阿布雷乌从巴黎回来时，里斯本已经是春天。
塔霍河边的梧桐开始抽芽，港口的货船比上个月多了几艘。
但他没有时间看这些。
他直接从火车站去了王宫，大衣没换，公文包没开，先见了卡洛斯。
卡洛斯在书房里等他。
巴罗斯·戈麦斯、费雷拉、戈麦斯海军大臣和席尔瓦都已经到了。
长桌上摆着四份文件。
英属圭亚那托管移交草案、法属圭亚那秘密备忘录副本、南大西洋保障条款草稿、摩苏尔石油利益分配方案。
四份文件都没有抬头，没有编号，只有手写的条款和几处铅笔批注。
“英属圭亚那谈妥了。”
阿布雷乌把博纳·劳的备忘录放在桌上，“托管移交，九十九年。
英国议会批准后生效。
葡萄牙保证现有英国移民的财产权十年不变。
英国同意在和会上正式提出移交方案。
时间在和会结束后十二个月内。”
“法属圭亚那呢？”费雷拉问。
阿布雷乌从公文包里取出另一份备忘录，放在英属圭亚那草案旁边。
“秘密备忘录。
四百万英镑债务减免。
十八个月移交。
法国议会批准后生效。
如果法国议会否决，法国赔偿葡萄牙两百万英镑违约金。
葡萄牙保留在和会上重新提出法属圭亚那要求的权利。
备忘录已经由杜梅格和我在巴黎签署。
双方各持一份。”
费雷拉把两份文件并排放在一起，用手指沿着圭亚那的边界线划了一下。
“英属圭亚那三十万人口，法属圭亚那五万人口。
加起来三十五万。
合并之后，葡属圭亚那的面积约三十万平方公里。
比葡萄牙本土大三倍。
铁矿、森林、黄金。
还有大西洋海岸线。
这笔买卖值四百万英镑。”
“不只是土地。”
卡洛斯说，“是南美北部的完整版图。
从巴西到委内瑞拉，中间没有缺口。
整个圭亚那高原的资源都在帝国手里。
英国和法国退出南美北部。
这比四百万英镑值钱得多。”
巴罗斯·戈麦斯把两份文件收好，放在桌边。
“南大西洋保障呢？
英法同意了吗？”
“还没有正式同意。”
阿布雷乌翻开南大西洋条款草稿，“英国方面，劳合·乔治原则上接受了葡萄牙对南大西洋三条航线的控制权要求。
但英国海军部提出一个附加条件，如果第三国在南大西洋建立海军基地，英国有权增兵。
这个第三国指的是德国。
如果德国战后在南大西洋获得基地，英国可以重新评估承诺。
我接受了这个附加条件。
德国是唯一可能在南大西洋挑战葡萄牙的第三方。
英国防着德国，就是帮葡萄牙防着德国。”
“法国呢？”
戈麦斯海军大臣问。
“法国对南大西洋的兴趣不大。
法国在南美北部的殖民地只有法属圭亚那。
移交之后，法国在南大西洋就没有直接利益了。
所以法国不反对葡萄牙控制南大西洋航线。
但法国要求葡萄牙支持法国对德国殖民地的瓜分。
这一条我已经答应了。
不损害葡萄牙的利益。
是顺水人情。”
卡洛斯把南大西洋条款草稿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有几行铅笔批注，是阿布雷乌在伦敦时写的。
“英国海军部要求葡萄牙在战后承担南大西洋反潜巡逻的常备义务。
每年至少四个月。
由葡萄牙海军独立执行。
英国不派军舰参与。
但英国保留在紧急情况下使用弗里敦和开普敦基地的权利。”
“四个月。”
戈麦斯海军大臣算了一下。
“我们的舰队现在有四艘主力舰。
四个月的南大西洋巡逻，需要至少两艘主力舰轮换。
加上驱逐舰和潜艇。
这个义务葡萄牙可以承担。
但费用呢？”
“英国同意支付部分费用。
每年约五十万英镑。
作为葡萄牙承担南大西洋巡逻义务的补贴。
这笔钱从英国海军预算里出。”
费雷拉把这条记下。
“五十万英镑。折合二百二十万米尔雷斯。
够养两艘驱逐舰。
可以。”
卡洛斯把南大西洋条款放下，拿起摩苏尔石油利益分配方案。
这一份是阿布雷乌在伦敦时和英国外交部初步谈的。
“至于摩苏尔，英国人说不在他们的清单上。
但法国人要叙利亚和黎巴嫩。
英国人要巴格达和波斯湾。
摩苏尔夹在中间。
谁都不想要。
因为谁都不知道那里有石油。”
“他们不知道？”席尔瓦上校问。
“英国人知道摩苏尔有油苗。
但他们的地质学家估计储量不大。
不值得为它和法国争。
法国人根本不知道摩苏尔有油。
他们的地质学家都在北非。
所以摩苏尔是目前最容易被葡萄牙拿下的目标。
英国和法国还没有把它当成战利品。
等他们发现摩苏尔的真正储量，就晚了。
我们要在他们的地质学家反应过来之前，把摩苏尔拿到手。”
“怎么拿？”巴罗斯·戈麦斯问。
“参战。
出兵美索不达米亚。
葡萄牙远征军参与巴士拉和巴格达的作战。
战后，英国获得巴格达和波斯湾。
法国获得叙利亚和黎巴嫩。
摩苏尔由葡萄牙占领，这是葡萄牙参战的第二条核心回报。”
“英国人同意了吗？”
“还没有正式同意。
但劳合·乔治说‘可以讨论’。
他的意思是如果葡萄牙出兵美索不达米亚，在战场上出了力，英国可以在战后支持葡萄牙对摩苏尔的主张。
支持不等于保证。
但支持是第一步。
有了英国的支持，法国不会反对。
法国对摩苏尔没有兴趣。
他们只关心叙利亚。”
卡洛斯把四份文件并排放在桌上。
他站在桌边，看了一遍。
英属圭亚那，法属圭亚那，南大西洋，摩苏尔。
四份文件。
四个目标。
三个已经谈成或接近谈成。
摩苏尔还在等待。
但摩苏尔的等待是值得的。
因为摩苏尔的地底下有石油。
石油是帝国未来百余年的命脉。
“四份文件合在一起，就是葡萄牙参战的条件。”
卡洛斯说，“如果英国和法国在战后的和会上不认账，葡萄牙可以退出和会。
可以拒绝签署任何最终条约。
葡萄牙的参战是在战场上流了血的。
流了血的人，有资格说不。”
巴罗斯·戈麦斯把四份文件收进公文包。
“陛下，这四份文件需要写成一份统一的备忘录。
英法葡三方签署。
但三方签署的备忘录不能在战时公开。
只能在停战之后、和会召开之前公布。
公布之后，葡萄牙正式参战。
如果和会在1917年春天召开，葡萄牙在1917年春天参战。
如果和会推迟到1918年，葡萄牙就等到1918年。”
“不。
不能等到和会。”
卡洛斯说，“葡萄牙要参战。
但不能等到战争结束才参战。
参战必须在战争结束之前。
因为只有在战争结束之前参战，葡萄牙才能作为战胜国坐在和会的桌子前面。
战争结束之后才参战的国家，没有资格分战利品。
所以时间表要改。
不是和会之前。
是战争结束之前。
预计战争会在1917年或1918年结束。
葡萄牙必须在1917年夏天之前参战。
这样葡萄牙在战场上至少要打一年。
一年足够让葡萄牙的士兵流血。
足够让葡萄牙在战后有资格拿到那四样东西。”
“一年。”
席尔瓦上校说，“如果1917年夏天参战，到1918年秋天停战，葡萄牙远征军要在法国打一年。
葡萄牙远征军编为两个集团军。
总共约十万人。
加上后勤和支援部队，总共约十五万人。
十五万人在法国打一年。
伤亡会有多少？”
“葡萄牙十五万人在法国打一年，伤亡可能超过五万。
甚至更多。”
阿布雷乌说。
“五万。”
卡洛斯重复了这个数字。
五万葡萄牙青年。
五万个家庭。
为了英属圭亚那、法属圭亚那、南大西洋和摩苏尔。
值不值？
卡洛斯没有问出口。
因为他知道答案。
值。
五万人的血换三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
换一条航线的控制权。
换一个油田。
换帝国未来五十年的安全。
这是帝国最后一次大规模的领土扩张。
也是帝国最后一次用血换土地。
之后，帝国就靠石油和航线活着。
不再需要扩张。
不再需要打仗。
这是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