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布雷乌把电报抄本放在桌上时，手没有完全松开。
他捏着纸角，像在犹豫要不要递出去。
卡洛斯看了他一眼，把抄本抽了过来。
电文来自法国陆军部，通过葡萄牙驻巴黎公使馆转发。
内容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从泥里挖出来的。
“德军于2月21日上午七时起对凡尔登要塞区发动全面进攻。
炮火准备持续九小时。
法军第一道防线被突破。
伤亡惨重。
请求所有盟国紧急增援。”
卡洛斯把抄本翻到背面。
背面是阿布雷乌手写的一行批注：“巴黎方面确认，仅第一天，法军阵亡即超过一万人。
后续伤亡数字还在统计中。”
“一万人。”
卡洛斯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
他放下抄本，走到窗边。
一月的里斯本很冷，塔霍河上灰蒙蒙的。
河上有几艘货船在走，船尾冒着淡烟。
那些船不知道凡尔登发生了什么。
它们只知道要去巴西、去安哥拉、去英国。
“法国人会撑住。”
卡洛斯转过身，“但凡尔登会吃掉他们的整个青年一代。
这是一台绞肉机。
德国人知道，法国人也知道。
但双方都不会退。”
“法国大使今天上午已经来过了。”
阿布雷乌说，“他带来了法国政府的正式请求。
希望葡萄牙派遣远征军前往法国。
哪怕只是后勤部队。
哪怕只是一个旅。
他们需要一切能拿枪的人。”
“你怎么回应的？”
“我说葡萄牙的中立政策没有改变。
但葡萄牙会继续在南大西洋护航，减轻英国海军的负担，间接支援法国。
法国大使不满意。
但也没有继续施压。
他知道我们不能公开参战。
至少现在不能。”
“英国那边呢？”
“英国还没有正式请求。
但麦克唐纳公使昨天私下告诉我，劳合·乔治首相正在考虑向葡萄牙提出正式的参战请求。
时间可能在春天。
如果凡尔登继续打下去，法国的人力缺口会越来越大。
英国必须动员所有可能的盟友。
葡萄牙是名单上的第一个。”
卡洛斯把抄本放在桌上。
他坐下来，看着那份来自凡尔登的电报。
一万人。
一天。
他想起“圣加布里埃尔”号的三十二个船员。
当时他觉得那是很大的损失。
三十二个人。
现在法国一天就损失一万人。
三十二个人在这台绞肉机面前，连一个零头都算不上。
但这不意味着三十二个人的命就不重要。
恰恰相反。
正是因为凡尔登每天都在死人，葡萄牙才更要谨慎。
参战不是为了正义。
参战是为了利益。
没有利益，参战就是白白送死。
三十二个船员的血已经流过了。
不能再让三十二万个葡萄牙人流血。
“巴罗斯·戈麦斯呢？”卡洛斯问。
“他在议会。
卡多佐今天又提交了一份动议。
这次更直接。
要求政府‘立即与英国和法国就参战条件展开正式谈判’。
动议里提到凡尔登。提到法国的牺牲。
提到葡萄牙作为盟国的道义责任。”
“道义责任。”
卡洛斯重复了一下。“凡尔登的法国士兵在泥里死去。
葡萄牙的道义责任是什么？
是派更多的年轻人去泥里和他们一起死？
还是继续护航，继续运粮食，继续在南大西洋挡住德国潜艇？
哪种对法国更有帮助？”
“卡多佐会说，只有参战才能证明葡萄牙是真正的盟国。”
“那就让他说。
让他在议会里说。
让每一个人都看到卡多佐的动议。
然后让巴罗斯·戈麦斯去回答。
回答只有一句话。
葡萄牙正在用实际行动支援法国。
护航南大西洋。
粮食运往法国。
钨矿砂卖给法国兵工厂。
这些比派一个旅的年轻人去凡尔登更有用。
如果卡多佐不同意，让他去南大西洋护航。
让他亲自坐在驱逐舰上。
让他看看那三艘沉没的商船和九十五个遇难船员。
问他愿不愿意让葡萄牙变成第二个法国。”
阿布雷乌把这段话记下。
然后他问：“陛下，如果英国正式请求参战，我们要不要启动参战条件的谈判？”
“启动。
但要秘密。
不要留下书面记录。
让阿布雷乌去伦敦。
以私人身份见劳合·乔治。
带一份口头清单。
就是我上个月拟的那三条——南大西洋保障、中东参战权、圭亚那全境。
当面说，不带文件，不带翻译。
只有你和他。
如果他答应，我们就在春天开始准备远征军。
如果他不答应，我们就继续中立。”
“劳合·乔治可能会拖。
他不会在凡尔登最激烈的时候答应领土条件。”
“那就让他拖。
拖得越久，法国的血就流得越多。
法国的血越多，英国就越需要葡萄牙。
到那时候，条件不会降低。
只会提高。”
阿布雷乌把这条记下，然后离开。
卡洛斯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把那封电报又看了一遍。
他想起很久以前，他在一份年报上写过一句话——“帝国可以同时处理四盘棋。”
现在欧洲正在下第六盘棋。
一盘比谁先流干血的棋。
所有人都在流血。
只有葡萄牙没有流。
至少现在还没有。
卡洛斯站起来，把电报放进抽屉。
抽屉里已经有“圣加布里埃尔”号、“圣托梅”号和“圣若昂”号的名单。
三份名单。九十五个人。
他关上抽屉。
然后走到窗前。
塔霍河上的船灯在移动。
它们不知道今天在巴黎发生了什么。
它们只知道要去哪里。
它们会继续走。
帝国也会继续走。
走到参战那一天。
或者走到战争结束。
无论哪一种。
帝国都会带着它的条件。
带着它的舰队。
带着它的粮食和钨矿砂。
带着九十五个遇难船员的名字。
法国的血不能白流。
葡萄牙的中立也不能白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