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斯本海军船厂。
“若昂一世”号的舾装泊位上,四台锅炉本体已经吊装就位。
每台锅炉重约一百二十吨,高近六米,外壁裹着崭新的石棉保温层,在冬日阳光下泛着银灰色。
它们被固定在舰体底部的基座上,之间用蒸汽管路连接,管路的法兰螺栓还没有完全拧紧,涂着防锈油的丝扣在冷风里发亮。
惠特菲尔德站在最前面那台锅炉的正面,手里拿着一把游标卡尺,正在测量油喷嘴接口的孔径。
他身后是帕切科和诺布雷加,两人都穿着旧工装,刚从船台上下来。
卡洛斯站在锅炉旁边的临时铁梯上,手里拿着惠特菲尔德昨天提交的调试计划,没有下去打扰。
“接口孔径实测比图纸大了零点二毫米。”惠特菲尔德把卡尺读数记在纸上,“大了零点二,喷嘴装进去会有微小间隙。
间隙在冷态时没事,但燃油压力上来以后会渗漏。
渗漏不大,但燃油会雾化。机舱里到处都是油气。
一条电线冒火花,整个轮机舱就完了。”
“磨掉。”帕切科说。“把接口拆下来,重新加工。哪一个拆?”
“三号和四号之间的横管。
拆下来送到车间,用内圆磨床修。
修复以后重新测,修到公差以内再装。今天拆,明天装。
耽误一天。”
“不耽误。”诺布雷加说。“舾装计划里这个位置本来就有三天的预留。
今天修接口,明天装喷嘴,后天做水压试验。
都在节点以内。”
惠特菲尔德没有接话,直接叫来两个钳工,开始拆横管。他亲自把拆下来的管子抱在怀里,走下了舾装泊位。
经过卡洛斯身边时,他停了一下。“陛下,今天的任务是让所有接口零泄漏,零泄漏之后才谈点火。”
“你去修,我在这里看。”卡洛斯说。
惠特菲尔德抱着管子走了。
卡洛斯下了铁梯,走进锅炉舱。
四台锅炉并排排列,中间留有一条狭窄的检修通道。
他侧着身走过通道,抬头看锅炉顶部的蒸汽集管。
集管上焊着一排排管接头,每一个接头都套着保护帽。
这些管子将来会把蒸汽送到舰体中部的蒸汽轮机。
蒸汽轮机还没有安装,但基座已经焊好了。
“四台锅炉全部国产化?”卡洛斯问。
“锅炉本体是国产的。
席尔瓦集团和皇家机械厂联合制造。但油喷嘴还是英国福斯特公司的产品。
第一批买了二十四套,足够四台锅炉满负荷使用。
备件还有十二套。”帕切科说。
“国产喷嘴呢?”
“席尔瓦集团的机械车间已经在做仿制。
样品上个月试烧过一次,雾化效果比福斯特的差一点。
主要差别在喷嘴孔的表面光洁度。
福斯特的喷嘴孔是激光加工的,我们只能机械钻孔再加研磨。
光洁度不够,燃油雾化不均匀,燃烧效率低约百分之五。
但如果不追求最高效率,国产喷嘴也可以用。
战争时期如果进口被切断,我们就用国产的。
效率差一点,但能跑。”
“百分之五的燃烧效率,折算到航速上差多少?”
“全速二十四节,可能掉到二十三节。
巡航速度不受影响。
所以国产喷嘴作为备件先存着。
主喷嘴用福斯特的。
等国产喷嘴的加工精度再提高一点,就换回国产。”
卡洛斯走到通道尽头,那里是锅炉的燃油泵和加热器。
燃油从舰体底部的油舱抽上来,经过加热器升温到八十度左右,再通过喷嘴喷入炉膛。
炉膛里是空的,耐火砖还没有铺完,内壁的金属支架暴露在外。
一个工人正蹲在炉膛口,用抹刀把耐火泥抹在支架缝隙里。
他动作很慢,每抹一段就用刮刀刮平表面。
“耐火砖铺完要多久?”卡洛斯问。
“四天。
铺完以后阴干三天,然后小火烘炉两天。
烘炉用柴油,不用重油。
重油太稠,初始点火温度不够容易积碳。
烘炉温度慢慢升到八百度,让耐火泥烧结。
烧结完降温,再检查有没有裂缝。
有裂缝的地方补,补完再烧一轮。
整个烘炉过程大约需要两周。”帕切科说。
“两周。”卡洛斯算了一下。“今天是一月十五日。
两周后是二月初。
点火试验放在二月中旬。
海试放在秋天。
时间够。”
惠特菲尔德抱着修好的横管回来了。
钳工把管子重新装回锅炉之间,惠特菲尔德亲自拧紧法兰螺栓。
他拧完最后一颗,用粉笔在法兰边缘画了一条线。
这条线是用来标记螺栓原始位置的。
将来检查时,如果线和标记错位了,说明螺栓松了。
“可以打压了。”惠特菲尔德对诺布雷加说。
诺布雷加让手下把水压泵接到管路上。水压试验的压力是工作压力的两倍,约三十二个大气压。
水慢慢注入管路,压力表指针缓缓上升。惠特菲尔德站在表前,眼睛盯着指针。
到三十二个大气压时,他喊了一声“停”。
钳工关闭阀门。
整个锅炉舱安静下来,只听见管子里水的细微流动声。
惠特菲尔德沿着管路走了一圈,用手背贴每一个法兰接口。
没有渗水。
他又走到锅炉本体,检查焊缝和管接头。
也没有渗水。
他回到压力表前,等了十五分钟。
指针没有下降。
“合格。”他在记录纸上签了名。“压力保持十五分钟无下降。
所有法兰和焊缝零泄漏。
水压试验通过。”
诺布雷加在监理记录上副签。
帕切科也签了。
三个人签完,惠特菲尔德把记录纸递给卡洛斯。“陛下,锅炉系统水压试验合格。
下一步是铺耐火砖和烘炉。
烘炉通过后,锅炉可以点火。”
卡洛斯接过记录纸看了几行。
他把纸还给惠特菲尔德。“点火那天我来看。”
“点火试验在二月中旬。”帕切科说。“到时候四台锅炉全部点火,蒸汽压力逐步升到工作压力。
然后测试燃油消耗率和蒸汽产量。
如果一切正常,这套系统就可以正式交海军部了。”
卡洛斯在锅炉舱里又待了一会儿。他站在最里面那台锅炉的正面,看着炉膛里还没铺完的耐火砖。
炉膛很小,像一个被压缩到极致的火室。
将来这里会烧着从摩苏尔或委内瑞拉运来的重油,火焰温度超过一千度,把水变成蒸汽,蒸汽去推动轮机,轮机会把两万八千五百吨的钢铁推到二十四节。
这套链条很长,从油舱到喷嘴,从喷嘴到炉膛,从炉膛到水管,从水管到蒸汽集管,从集管到轮机。每一环都扣着下一环。
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整条船就动不了。
“惠特菲尔德,”卡洛斯说,“这套锅炉系统,你觉得最大的隐患在哪里?”
惠特菲尔德想了想。“燃油舱。
锅炉本身和管路都有冗余,一个坏了另一个还能用。
但燃油舱没有冗余。
油舱一旦被击穿,燃油漏进海里,我们就失去了动力。
油舱的防护是整艘船最薄弱的地方。
战列舰的装甲带只保护水线以上的部分。
水线以下是防雷隔舱,但防雷隔舱挡不住大炮弹。
如果敌舰的炮弹在水线附近爆炸,冲击波可以把油舱撕开。
漏油之后,船还能浮,但跑不动。
跑不动的战列舰就是靶子。”
“所以油舱要重新设计防护?”
“不用重新设计。
在设计阶段我们已经把油舱放在舰体最底层,上面覆盖了两层甲板和防雷隔舱。
但炮弹如果正好打在水线以下,防雷隔舱只能挡住直接命中,挡不住附近爆炸的冲击波。
这是所有燃油战舰的共同弱点。
英国人的伊丽莎白女王级也有这个问题。
他们用双层底和分舱来缓解,但不能完全消除。
唯一完全消除的办法是继续烧煤。
煤舱可以被打穿,但煤不会漏光。
煤不会像油一样从破口涌出来。
而且煤舱本身可以充当装甲。”
“但我们选了油。”卡洛斯说。
“选了油。”
惠特菲尔德说。“油比煤快,比煤干净,比煤省人力。
代价就是风险。
我们不能把船造得十全十美。
每一艘船都是在速度和防护之间做选择。
陛下选了速度。
我尊重这个选择。
但我要把风险告诉您。
打仗的时候,如果有人往我们的油舱上打,我们就知道这个选择有多重。”
卡洛斯没再问。
他走出锅炉舱,上了甲板。
一月的海风很冷,吹得他外套的领子翻起来。
他站在舷边,看着塔霍河上的船来来往往。
远处,“路易斯一世”号正在做例行巡航,烟囱里冒出淡淡的烟。
那是油煤混烧的烟,偏黄。
将来“若昂一世”号的烟囱里会冒出更淡的烟,几乎是透明的。
那是纯燃油燃烧的特征。
烧油比烧煤更清洁,也更危险。
但所有的新船都在往烧油的方向走。
英国、德国、美国、日本,都在造纯燃油的主力舰。
葡萄牙不能落后。落后就要挨打。
这个道理很简单,简单到不需要解释。
惠特菲尔德已经把他能说的都说了。
剩下的事,是打仗的时候才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