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9年3月1日,里斯本,外交部会议室。
一份用德文和奥斯曼土耳其文双语写成的铁路规划草案摊在长桌中央。
草案封面盖着安纳托利亚铁路公司的徽章,内页是科尼亚至巴格达线路的工程总图。
从阿达纳往东,一条虚线穿过幼发拉底河,贴着摩苏尔城北的山前坡地直向东南,在巴格达与既有规划线汇合。
虚线旁空白处用红墨水注了一行小字:“摩苏尔支线,一百七十公里,待定。”
冯·雷希特恩男爵坐在桌旁,旁边是德国安纳托利亚铁路公司派驻奥斯曼的工程总代表弗里德里希·科赫。
此人五十多岁,灰发,手指短而粗,像矿工的手。
他带来一本厚达两百页的工程备忘录,从轨距、坡度到桥梁选点都有初步数据。
葡萄牙方面出席的是阿布雷乌、马丁斯,还有从君士坦丁堡赶回的博尔热斯。
巴罗斯·戈麦斯坐在长桌末端,不时在便签纸上写几个字。
“男爵先生,科赫先生。”阿布雷乌先开口,“感谢你们把摩苏尔支线的初步方案带给我们。
按照去年柏林与里斯本达成的共识,葡萄牙在摩苏尔试验站保有农业技术与地方关系资源。
巴格达铁路如果经过摩苏尔,我们的合作就不只是纸面上的。
今天我们想听一听贵方的工程思路。”
科赫翻开备忘录第一页,说的是地形。
摩苏尔城北是石灰岩丘陵,城南是底格里斯河的冲积平原。
支线如果从阿达纳方向南下,在杰济拉地区进入美索不达米亚,最经济的选线是沿北坡走,不经摩苏尔城,直接在城南与规划干线相接。
但这样绕开了城市,也绕开了人口和农业区。
第二种方案是穿城而过,设客货混合站,从城东架一座桥跨过底格里斯河,再接干线。
这样线路总长多出约八公里,还要修桥,成本高出不少。
“我们的建议是第二种。”
科赫说话像读工程报表,没有寒暄,“铁路必须经过有人的地方。
没有人,没有粮食,没有劳力,铁路修不进去。
摩苏尔城和周围沿河农业区是补给点。如果只是让铁路从北边绕过去,德国的火车开进沙漠,什么也吃不到。
我们需要城市。也需要你们在城外试验站建立起来的地方联系。”
“科赫先生说得直白。”
马丁斯把话接过来,“德国要修铁路,我们需要知道葡萄牙在这条线路中的位置。你们是请我们当粮食供应者,还是当地协调人,还是别的要求?”
冯·雷希特恩用笔杆轻轻敲了一下桌面:“贵国在摩苏尔试验站与本地部族有长期联系。
铁路要修过去,需要土地征用、部落补偿、劳工招募和沿线粮食补给。
奥斯曼政府现在管不住这些。
我们如果直接和部落打交道,十有八九会变成流血事件。
但贵国的人已经在那些部族里生活了三年。
你们的农技员、医生和翻译说的话,比我们的工程师管用。
所以柏林方面的建议是:葡萄牙以‘铁路沿线农业保障和劳工协调’的名义参与进去,不投钱修路,也不参与路权。
但沿线二十公里内的粮食采购、水源勘察、短途运输和劳工营管理,交给你们的公司来做。
安纳托利亚铁路公司会支付服务费。”
阿布雷乌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朝博尔热斯看了一眼。
博尔热斯会意,用流利的阿拉伯语朝坐在后排一个穿深色西装的本地助手低声交代了两句,然后说:“男爵先生,科赫先生,你们知道这条支线要经过哪些部族的土地吗?
从阿达纳到摩苏尔,至少穿过四个阿拉伯部族和三个库尔德人聚居区。
他们对奥斯曼政府的态度不同,对欧洲人更不同。
葡萄牙人进去三年,只能说在某些村子有了信用,但离全线铺开还差得远。
你们若现在要我们负责一百七十公里沿线的劳工和粮食,我们做不到。
我们会死在半路上。”
“所以我们要分阶段。”
科赫说,“第一期二十公里,只修从摩苏尔城到试验站附近这一段。
沿线主要是提克里特河灌溉区的阿拉伯村庄。
你们的人已经和他们有来往。这段路,你们是完全可以做的。
先干起来。等德国工程师和你们的本地协调员跑顺了,再往北推。
铁路公司不会一开始就把一百七十公里的责任全压在任何一方头上。”
巴罗斯·戈麦斯停下了笔。他抬起头说:“科赫先生,这二十公里,你们预计需要多少劳工,多少粮食?”
科赫翻到一个表格:“施工期十八个月,每天约需本地劳工五百至八百人。每月粮食和杂货供应,按人计算,约需七十至八十吨。
全年约九百吨。
此外还要有帐篷、炊具、驮畜饲料、饮水运输。
如果由葡萄牙方面组织,安纳托利亚铁路公司愿意按每吨粮食加服务费结算。
预计每年服务费约十二万米尔雷斯,折合约两万六千英镑。
另设一笔劳工管理费,按每人每月三米尔雷斯算,约三万米尔雷斯,折合六千六百英镑。
合起来,每年葡萄牙方面可以从摩苏尔支线服务合同中获得约三万三千英镑。”
马丁斯飞快地算了一下:“三万三千英镑,折合十五万米尔雷斯。
这不是一笔小数字。
但如果我们把这些钱全花在本地,也只是刚够维持。
试验站的农业学堂、医务室和水利队加在一起,今年的预算已经用掉了差不多七万米尔雷斯。
男爵先生,这笔服务费对我们来说不是利润,是继续维护我们在当地存在的本钱。”
“你们在摩苏尔的存在本来就不是商业利润的产物。”
冯·雷希特恩说,声音压低了一些,“大家都知道你们在那边想要什么。
石油,农业只是外衣。
但没有人说破。
现在铁路要从摩苏尔经过,将来就算没有铁路,你们的试验站也走不远。
如果我们合作,你们的钻井队可以搭德国工程师的便车。
地形图、地质资料、运输路线,这些比服务费值钱得多。
而且奥斯曼政府不敢在德国工程师在场的地方随意驱赶你们的人。”
博尔热斯轻轻笑了一下,用葡语说了一句:“男爵总算把真话放在桌面上了。
他们早就知道我们在打井。
但他们不介意,因为他们需要我们替他们在前面和部落把关系弄软。”
阿布雷乌没有接博尔热斯的话。
他正式回应冯·雷希特恩:“男爵先生,葡萄牙愿意原则上接受‘铁路沿线农业保障与劳工协调’的框架。
但我们有三条。
第一,葡萄牙不承担任何铁路路权和主权性质的责任。
我们在沿线的工作是商业性的,不改变摩苏尔试验站的农业性质。
第二,劳工和粮食供应的范围,先限定在摩苏尔城至试验站的二十公里。
往北延伸的每一公里,必须由双方重新评估。
第三,德国方面如果因铁路工程与奥斯曼政府或地方部落发生纠纷,葡萄牙不承担任何军事或政治担保。
我们的协调员可以撤退,但我们的中立身份不能被铁路的战火破坏。”
“这三条,我代表柏林可以接受前两条。”
冯·雷希特恩说,“第三条涉及到未来不确定情况。
但你们要求保持中立身份,这个我们理解。
铁路是德国的铁路,不是葡萄牙的。
你们在沿线的角色,更像承包商。”
科赫随后拿出地图,在摩苏尔城到试验站之间画了一道黄色的短线,旁边标上“一期,二十公里”。他抬头说:“如果谈成,我会在四月底带着四名德国测量师和十二名从阿达纳来的工人到摩苏尔。
你们的试验站能给我们提供住的地方吗?”
“试验站有六间空房。雨季之前可以腾出来。”
博尔热斯说,“但工人不能住进去。他们可以住城里的旧商栈。
测量师可以住试验站。
我们要先和摩苏尔省的新派地方官打招呼。
上个月雷菲克·萨米贝伊派来的联络官刚刚到位,正好让他去做这件事。”
“那个联络官找你们麻烦没有?”科赫问。
“目前没有。
他每天来试验站转一转,翻翻我们的账本,和本地雇工说几句土耳其语。
吃饭很准时。
还没有什么大动作。”博尔热斯说。
“铁路的事,他管不了。
青年土耳其党人现在最想看到的就是巴格达铁路快点修到巴格达。
你们只要不断了粮食和水,联络官不会找事。”
科赫把地图卷起来,放进皮套,“但有一条我要提醒。
劳工营里不能出现任何一种葡萄牙旗。
不是我们怕你们抢功,是奥斯曼军人看见欧洲旗会紧张。
我们德国人挂公司旗,你们什么也不挂。
这样大家都省心。”
卡洛斯不在场,但当天傍晚阿布雷乌和博尔热斯把会谈纪要送到了王宫。
卡洛斯读完,对阿布雷乌说:“科赫是个干工程的人。
他说我们什么旗也不挂,这话要记住。
帝国以后在中东很多地方,最好的存在方式就是不挂旗。
旗会引火烧身。
人不挂旗,手里拿着图纸和水泵,反而能走到更远。
他们的铁路要修过去,我们就顺着铁路的边儿走。
铁路带德国人到巴格达,也带我们到摩苏尔的地底下。
他们看到的是钢轨。
我们看到的是钢轨下没画出来的那层东西。”
阿布雷乌合上纪要本:“您是说,铁路的地质勘探资料,最终会指向石油。”
“科赫刚才不也说了吗?
地形图、地质资料、运输路线,比服务费值钱。
德国人以为这些是给我们的甜头。
等铁路建起来,他们才会明白,真正的甜头是我们的人在沿线和本地部族建立的关系。
路是他们修的,但路旁边的人心是我们的。
将来不管这条铁路属于谁,它都要从我们熟人的土地上过。
这就是帝国在中东的底牌。”
阿布雷乌点了点头。
他明白,巴格达铁路延伸至摩苏尔,对帝国来说,从来就不是为了从德国人那里赚服务费。
它是一条通道,一道门。
德国人用钢铁铺路,葡萄牙人用路边的村庄把自己的网编起来。
等石油在地底下被人发现的那一天,这张网会比铁路更早抓住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