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报是晚上八点以后到的。
阿布雷乌已经准备休息,接到外交部值班室的电话后重新穿好衣服,带着两封译好的电文进了王宫。
卡洛斯正在和费雷拉核对下一年度的海军教育预算,看到阿布雷乌进来,费雷拉合上了账本。
“维也纳和索菲亚同时出事了。”阿布雷乌把两封电报并排放在卡洛斯面前,“保加利亚宣布独立,斐迪南一世已经称沙皇。奥匈帝国的军队则正式开进波斯尼亚和黑塞哥维那。
吞并公告随时会发布。
法国和俄国都在紧急磋商。
柏林还没表态。”
费雷拉皱起眉:“一天之内,两件事。”
“不是一天之内。是约好的。”卡洛斯拿过电报,扫了一眼。他很快把电文里的几个关键点抽出来:保加利亚独立用的名义是“废除《柏林条约》中关于奥斯曼宗主权的条款”;奥匈帝国则称波黑现状已无法维持,“为了地区稳定”不得不行使主权。
措辞几乎一样。
卡洛斯知道,下一步就是萨拉热窝和贝尔格莱德同时爆发民族主义狂热。巴尔干的裂缝,从这一天开始被撕得更深。
“奥匈吞并波黑,塞尔维亚不会接受。”卡洛斯说,“俄国人也不会。德国人很快会站到维也纳一边。
法国不会为了塞尔维亚和俄国与德国开战。
英国会观望。
最后奥匈得到一个形式上吞并的胜利,塞尔维亚在仇恨里长大。
俄国的体面被踩了一脚。
这个局,几年后就要结账。”
阿布雷乌和费雷拉都没有接话。
卡洛斯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个已经写好的剧本,这让他们有些不安。
但卡洛斯很快补了一句:“这些是推断。
从五年前的日俄战争和摩洛哥危机看,列强每次都是这么玩的。
先拿小国当棋盘,最后棋盘翻掉,大家一起摔进去。”
“我们会被卷进去吗?”费雷拉问。
“暂时不会。
葡萄牙没有在巴尔干直接利益。
但巴尔干一乱,奥斯曼帝国就会继续失血。
对我们来说,这既坏也不好。”卡洛斯说。
阿布雷乌接过话:“坏处是,我们刚和青年土耳其党人达成初步条款。
他们现在要应付欧洲方向的危机,国内对阿拉伯省份的控制会更弱。
雷菲克·萨米贝伊那些人原本想整顿摩苏尔,现在他们要先去操心萨洛尼卡和埃迪尔内。
我们的事会被无限期拖延。
好处是,奥斯曼帝国越弱,它对阿拉伯省份的注意力就越少。
我们在摩苏尔的活动空间反而会大一些。
但前提是德国人不会因为这场危机把巴格达铁路的节奏打乱。”
“巴格达铁路是德国和奥斯曼之间的项目,不会停。
反而会加速。
柏林会告诉维也纳,既然动手了,就要把巴尔干的交通线也握牢。
奥匈和奥斯曼的关系会进一步紧张。
德国要巴格达铁路,就必须让奥斯曼活着,所以它不会让奥地利把奥斯曼逼死。
这个三角关系,比什么都复杂。”
卡洛斯在书房里走了一圈,忽然停住,“阿布雷乌,明天去见冯·雷希特恩。我想知道柏林对波黑之事的官方说法。不要问得太直接。
先问巴格达铁路的工程时间表。然后顺着问一句:维也纳这次行事,柏林事先知不知道。”
“冯·雷希特恩未必会说。
德国人的纪律性很强。
但如果我问他巴格达铁路的事,他会愿意谈。
因为那才是他和我们之间的真正联系。对于波黑,他可能只说‘这是维也纳和贝尔格莱德之间的事,德国与奥匈帝国站在一起’。这些外交套话。”阿布雷乌说。
“我就是要他的套话。他的套话怎么说,说明柏林目前想让外界知道多少。
如果他否认柏林事先知情,那就是说德国已经被维也纳拖进来了。如果他说奥匈帝国有充分理由,那就是说柏林已经选边。
套话和真话之间,隔着德国人的算盘。我们要听的是算盘珠子响的那几声。”
费雷拉这个时候插了进来:“陛下,我要从财政角度说一句。
如果欧洲几大强国真的闹起来,帝国在海外的资产和航线会受到波及。
英国如果被卷入,英葡同盟就有被激活的可能。
到时候我们可能不是想不想中立的问题。
财政上,我们要做好准备。
粮食、煤炭、航运保险、外汇储备,每一样都要有预案。
我不喜欢在报纸上读战争,但更不喜欢在战争来的时候还没有算盘。”
“你什么时候喜欢过在报纸上读战争?”卡洛斯问了一句。
费雷拉没有笑:“我连报纸都很少读。我只看数字。
最近几个星期,伦敦的航运保险费率上浮了百分之三。
这个数字不大,但它是头一批嗅到味的人做的决定。
我们皇家非洲船运公司的远洋船队,下一步保费会跟涨。
如果波斯尼亚的事继续发酵,到年底保费可能涨到百分之五。那我们在南大西洋和印度洋的运输成本就会多出一笔钱。”
卡洛斯点了点头:“把航运保险的变动整理成一份机密简报,每周送到我这里。
费雷拉,你手上的数字比外交电报更早知道风向。继续盯。”
费雷拉应下。
阿布雷乌第二天下午去了德国公使馆。冯·雷希特恩在书房见的他。
这位男爵看上去睡眠不足,眼下有淡淡的青痕。他让侍从倒了茶,没等阿布雷乌开口,先说了句:“如果葡萄牙朋友是为维也纳的事来的,我可以先讲几句:这是奥匈帝国根据实际情况做出的决定。
柏林注意到了这件事,但不认为这会导致一场全面战争。我们认为危机可以限制在地区层面。”
阿布雷乌点头,显得并不意外。“我本来想谈巴格达铁路的工程时间表。
顺便问一句:柏林方面是否担心奥斯曼帝国在波黑事件后对德国铁路项目改变态度?
我们的试验站在摩苏尔,如果奥斯曼国内情绪不稳,粮食采购和劳工秩序都会受影响。那样对铁路也不利。”
冯·雷希特恩听出了话里的关切。他沉吟了一下,说:“奥斯曼帝国不会因为这个改变对德国的政策。
土耳其人需要铁路来保卫他们剩下不多的领土。
至于葡萄牙试验站,我们已经和新政权就外籍机构问题交换过意见。
贵国在摩苏尔的存在是农业性质的,对奥斯曼帝国的税收和粮食都有好处。柏林认为这种局面应该继续。
我们现在唯一的共同风险,是塞尔维亚人背后有俄国,而俄国可能在春天之前做出反应。
如果俄国动手,英国和法国也会被卷进来。
到那时,整个欧洲的注意力都会从安纳托利亚移开。
这对巴格达铁路和贵国在美索不达米亚的计划来说,都不是好事。”
“所以柏林希望这场危机尽快平息。”阿布雷乌说。
“当然。
柏林想要的,是在维也纳和贝尔格莱德之间找到一个能保住奥匈帝国体面的解决方式。
奥匈帝国吞并波黑,这件事已经做了,就不可能撤销。
剩下的只是让塞尔维亚吞下这口气。至于土耳其人,他们会得到一些补偿,比如修改铁路权的一些条款。这些可以谈。”
“土耳其人愿意为了钱放弃波黑?”阿布雷乌问。
“不是放弃。
他们已经失去了。
现在争的只是用什么方式承认。”冯·雷希特恩说,“这是现实。”
阿布雷乌从德国公使馆出来后,没回外交部,直接去了王宫。
他把谈话要点复述给卡洛斯。卡洛斯听完,在房间里站了很久,然后说:“德国人想把事情限定在巴尔干。
英国不会让塞尔维亚消失,也不会为塞尔维亚打一仗。
奥匈帝国在柏林的支持下,会逼奥斯曼承认吞并。
土耳其人最终会接受一笔钱,然后转手把波黑卖给奥地利。
塞尔维亚只能忍。俄国暂时不会动。
这就是1908年的收场方式。
但再过几年,所有这些‘暂时’都会变成新的导火索。
塞尔维亚的军队会记住这一次。土耳其的军官也会记住。
英国的舰队在北海,但英国人的眼睛从来没有离开过巴尔干。
法国早就想找机会对德国人报1870年的仇。
这不是一个地区问题。这是我们这个时代最重要的一张多米诺骨牌。”
“那我们怎么办?”阿布雷乌问。
“继续干我们自己的事。
把船造完,把摩苏尔的协议落实,把西班牙的军火订单吃下。
同时,让海军部把油煤储备提上来。不要让别人看见我们在准备,但自己家里要有准备。
费雷拉已经在看保费了。明天我给戈麦斯写条子,让他把亚速尔的煤站库存从三个月的用量提到四个月。
这不是战争准备,这是帝国在离岸平衡里活下来的老规矩。英国人在滑铁卢之前就是这么干的。
只是我们不打算打滑铁卢。我们打算让别人去滑铁卢,我们继续在船上算账。”
阿布雷乌没再接话。他明白,国王并不想看巴尔干的火。
他只是在数,这火将来会离葡萄牙多远,会烧到谁,又会让谁的船坞订单多起来。
这才是帝国最冷的地方。也是它一直没被烧到过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