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乐文小说!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消息是早晨六点刚过就送到首相官邸的。

帕拉尼奥斯正在用早餐,一壶咖啡和一叠前夜的外文报纸。

内政大臣米格尔·萨·诺盖拉没有经过通报,直接闯进了餐厅。

他的大衣还没脱,领带系得有些歪,手里攥着一张监狱长写来的便条。

“塞尔纳拒绝进食。”

萨·诺盖拉把便条放在餐桌上,“从昨晚的晚餐开始。

他在囚室里用炭笔写了一份声明,大意是,如果最高法院的复核继续拖延,他就以绝食抗议到死。

这份声明已经从他的家属手里流向了报纸。”

帕拉尼奥斯放下咖啡杯。

他把便条翻过来,背面是潦草的铅笔字,抄录了塞尔纳声明中的几句关键内容:“我要求公开审判,或者释放。法律不能把一个人无限期地关在笼子里,然后告诉他笼子就是程序。”

“什么时候的事?”

“监狱方面说,昨天晚上七点送餐时他没有动。

今天早晨也没有。

人还清醒,但拒绝去医务室。

他的律师已经给最高法院递了第二份人身保护令申请。”

“最高法院怎么说?”

“上次的复核延期到六月十日。

现在媒体都在等。”

帕拉尼奥斯站起身,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备车,去找陛下。”

半小时后,帕拉尼奥斯和萨·诺盖拉出现在王宫的小书房里。

卡洛斯已经收到了一份更完整的报告,正站在书桌前翻阅。

他的脸色看不出情绪,但帕拉尼奥斯注意到他翻页的速度比平时快。

“卡多佐已经发表声明了。”

卡洛斯把一页纸推到桌边,那是《商业日报》当天早晨的号外。

标题写得很克制:“自由党领袖呼吁司法复核不应无限期拖延”,但内容里引用了塞尔纳声明中最尖锐的那句话。

“陛下,绝食必须被认真对待。”萨·诺盖拉开口,“如果塞尔纳死在牢里,共和派会得到一个殉道者,他的人会从巴黎涌回来。”

“最高法院为什么延期?”卡洛斯问。

“安全警察提交了一份补充材料,要求再核实几个通信地址。

首席法官认为材料内容涉及正在进行的调查,决定将复核推迟到六月十日。”

萨·诺盖拉说,“这是合法的延期请求。安全警察知道塞尔纳身体状态正常,没想到他会突然绝食。”

“他们没想到?”

卡洛斯冷笑了一声,“一个被关了七周的政治人物,在家人和律师都不准见的情况下,除了绝食还能做什么?他们应该想到。”

帕拉尼奥斯接过话:“现在的问题不是最高法院什么时侯复核,而是塞尔纳会撑多久。

他是个五十岁的人,虽然身体不算差,但绝食超过一周就会出现不可逆的损伤。

我们必须在六到七天内做出决定,而不是等到六月十日。”

卡洛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屋里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转过身。

“萨·诺盖拉,你亲自去监狱。

不是去劝他,是去看他。

把他现在的健康状况、精神状态、以及监狱长掌握的他的所有声明,都给枢密院整理一份正式报告。

时间一个小时之内。”

萨·诺盖拉点头转身就要走。

卡洛斯叫住他。

“你告诉监狱长,从今天起,塞尔纳的三餐照常送,热水照常供,囚室的灯照常亮。

他可以选择不吃,但监狱方面不允许出现任何虐待的迹象。

每一个轮班的看守都要签字确认。

将来无论是死是活,这份记录会说明帝国关押他的方式。”

萨·诺盖拉走后,卡洛斯转向帕拉尼奥斯。“你怎么看?”

“我担心两件事。”帕拉尼奥斯在椅子上坐下,把两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第一,如果塞尔纳真的死了,自由党团就会从体制内的建设性反对派重新变回体制外的抗议力量。

卡多佐这几年精心维持的平衡会在一夜之间崩塌。

第二,法国方面的反应。

塞尔纳在巴黎有朋友,法国报纸已经开始报道他的案子。

今天早上,外交大臣办公室收到了一份来自法国驻葡公使馆的非正式照会,询问绝食事件。

如果事情进一步恶化,可能会影响我们在西非边界的法葡谈判。”

“法国公使是谁?”

“莫里斯·德·博蒙。

一个老派外交官,但和法国政界左派关系很近。

他在里斯本已经待了四年,对葡萄牙国内政治非常了解。”

卡洛斯靠在书桌边。“答复他。

用外交部的名义,不用我出面。

措辞要短——‘葡萄牙的司法程序是独立的,有关塞尔纳先生的一切法律事务正在依法推进。

帝国政府不会在司法程序完成之前做出任何政治性评论。’

就这些。”

帕拉尼奥斯记了下来。然后他犹豫了一下。“陛下,您有没有考虑过现在就释放他附带某些条件?”

卡洛斯没有立即回答。他拿起桌上那份报告,又翻了一页。

然后说:“不能现在放。

在他绝食的第一天放人,从此以后帝国内的任何一个被拘留者都会用绝食作为武器。

法律不能为肚子饿而改变。”

“但他可能在法庭复核之前就——”

“所以我们必须让复核提前。”卡洛斯打断了他,“最高法院有权力提前复核。

只要安全警察在明天之前提交完全部补充材料。

你去和首席法官谈。

就问他一个问题:从纯粹的司法效率角度看,塞尔纳案的复核能不能在本周五之前完成?”

帕拉尼奥斯想了一下。“本周五是六月四日。

如果安全警察的补充材料明天提交,法官有两天时间阅读。

技术上可行。”

“那就去办。

安全警察不能再以调查为由拖延。

已经七周了,他们早就应该把材料整理完毕。”

帕拉尼奥斯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问那个问题,如果复核结果是继续拘押怎么办。

因为两人都清楚,塞尔纳案的关键根本不在于证据,而在于政治。

如果最高法院裁定拘押合法,塞尔纳会继续绝食;如果裁定释放,那么卡洛斯在议会演说中说的“如果无罪,他应该被释放”那句话就有了事实支撑。

王室需要一次在法律上无懈可击的释放,而不是一次被绝食逼出来的释放。

下午两点,法国公使莫里斯·德·博蒙果然来到了外交部。

阿布雷乌在东方室旁边的小会客厅见了他。

德·博蒙穿着深灰色的晨礼服,手持一根象牙柄的手杖,进门时把手杖靠在门边,动作不紧不慢。

“阁下,谢谢您在这个时候接见我。”

德·博蒙的法语带着巴黎口音,“我不代表法国政府提出任何要求。

我只是想向您了解一些情况,以便向我国外交部做出准确汇报。

关于塞尔纳先生,我国的几家报纸已经把这件事和葡萄牙的政治稳定联系在一起。

这些报道未必准确,但它们会影响法国公众对贵国的看法。”

阿布雷乌把法方要求的正式答复重申了一遍,用词与卡洛斯定下的一字不差。

然后他补充了一句:“博蒙先生,我想问您一句。

法国报纸在报道塞尔纳先生绝食的同时,是否也报道了他家中搜出的政府机密文件?”

德·博蒙微笑了一下。

“阁下,报纸报道什么,往往取决于什么能卖出报纸。

机密文件的细节不够戏剧化,而一个年过半百的前议员在狱中挨饿则要生动得多。这是新闻业的悲哀,也是政治的常态。”

“那么法国政府是否也以同样的标准衡量葡萄牙?”

德·博蒙没有掉入这个陷阱。

他摇了摇头:“法国政府有更完整的信息,也有更长的耐心。

我的职责只是收集信息,不参与贵国的舆论。

但如果塞尔纳先生真的在狱中出事,我可以预见巴黎会有一些不理智的声音。”

阿布雷乌沉默了一瞬。

德·博蒙的话听起来像是善意的警告,但在外交语言中,这类“预见不理智的声音”通常是施加压力的温柔方式。

“博蒙先生,葡萄牙司法系统的独立性和法国一样。

我们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绝食而提前释放他,也不会因为舆论的喧嚣而延长他的拘押。

复核将在本周五之前完成。

届时无论结果如何,法国公众都会看到一个依法运行的国家。”

德·博蒙站起来,拿回手杖。

“这样的答复,我相信巴黎会理解。

不过,请允许我以个人身份说一句,绝食这种抗议方式,在拉丁民族的情绪中有特殊的力量。

它不只是肉体的,也是精神的。

阁下的政府需要在法律之外,多准备一条处理情绪的路。”

他微微颔首,告辞离开。

当天傍晚,卡多佐再次出现在议会走廊里,被一圈记者围住。

他没有直接攻击政府,只说了一句话:“我得到保证,复核将在本周内完成。

在复核结果出来之前,我呼吁所有人保持冷静,包括塞尔纳先生本人。

如果他愿意听我一句话,我会说:活着,才能等到判决。”

记者问:“他听得到吗?”

卡多佐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希望听得到。”

当晚,卡洛斯把帕拉尼奥斯重新叫回王宫。

两人站在书房里,桌上的大灯亮得发白。

“塞尔纳还需要再撑三天。”

帕拉尼奥斯说,“到周五复核,周六或周日可以做出决定。

如果法院裁定变更强制措施为软禁,最迟到下周一他就能回家。”

“他撑得过去吗?”

“医生评估过,一个正常体重的男性在完全断食但饮水的情况下,通常能支持三周。

塞尔纳虽然五十岁,但身体底子不差。四天应该没有问题。

但关键是他不能出事——如果他在狱中出现昏迷或心衰,一切就都失控了。”

“让医生每天检查他。

检查记录同时交给最高法院和自由党团各一份,确保三方都知道他的真实状态。”

“陛下,这不常见。”

“我知道。

但这是最好的办法。

我们给自由党团一份健康记录,他们就等于和我们共同承担了塞尔纳生命的责任。

万一他真的死了,没有人能指责政府隐瞒了他的健康状况。我们把一切摊开。”

卡洛斯转过身,目光落在桌上的健康报告上,“政治人物绝食不是新鲜事。

但绝食案的处理方式会成为一个先例。我们不能让这个先例变成政府被个人意志绑架的案例。

所以在他活着的时候,我们要控制每一个环节。

他死了,控制也依然是控制 只是控制的是叙事。”

帕拉尼奥斯没有说话。

书房里只有远处议会大厦传来的报时钟声。

六月的第一周,里斯本的夜晚还不算太热。

但首相觉得领口有些发紧。他松了松领带,然后低声说:“陛下,如果周五复核的结果不是释放,而是继续拘押呢?”

“那我们就必须做好最坏的准备。”卡洛斯说,“但我不相信会到那一步。最高法院的人也是政治家。

他们知道什么时候该把球踢回给政府,什么时候该自己接住。

塞尔纳的绝食已经把压力转移到了司法系统的头上。

他们会把复核的结果写成变更强制措施,理由仅仅是嫌疑人的健康状况,而不是证据不足。

这样政府没有丢脸,法院保住了权威,塞尔纳获得释放。

所有人都能接受。”

“这是您在议会演说之后早就想好的路径?”

“路径不重要。结果才重要。”卡洛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