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9年2月5日下午,巴黎。
法国外交部大楼的钟厅里聚集了来自十几个国家的代表和记者。
西班牙代表欧亨尼奥·蒙特罗·里奥斯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放着签字笔。
他的右手边是葡萄牙代表佩德罗·博尔热斯,以西班牙代表团顾问身份出席。
美国代表团的负责人是前国务卿威廉·R·戴,坐在他对面,身后是几名穿着深蓝色礼服的美国海军军官。
签字前最后的私下磋商是在当天上午进行的,地点就在钟厅旁边的小会议厅里。
参加者只有六个人,戴和两名随员,蒙特罗·里奥斯和博尔热斯,以及法国外交部派来的翻译。
磋商的核心焦点是菲律宾条款的最后措辞。
美国坚持要求在条约正文中写明代价是“两千万美元”,并要求马德里承认美国对菲律宾的吞并范围涵盖整个群岛。
但蒙特罗·里奥斯拿出了一份由博尔热斯连夜起草的修正案。
“菲律宾群岛的转让范围不包括棉兰老岛。
棉兰老岛的主权仍属西班牙,其行政管理由葡萄牙王国以长期租借形式承担,相关条款已在1898年10月15日两国签署的第四笔贷款协议中规定。”
威廉盯着这段文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头看着博尔热斯,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恼怒。
“博尔热斯先生,这条款把半个菲律宾南部砍掉了。
棉兰老岛是菲律宾群岛的第二大岛,你们葡萄牙在第四笔贷款担保里拿走了关岛和马里亚纳,又在购岛协议里拿到了加罗林,现在还要在棉兰老岛上保留西班牙的主权和你们的管理权?
美国国内会有人质问我们为什么打了胜仗还要在一堆小岛上让步。”
“前…国务卿先生,美国打了胜仗,这一点没有人质疑。
贵国拿到了古巴、波多黎各和菲律宾群岛的绝大部分。
棉兰老岛不在贵国已经实际占领的范围之内,你们的部队到战争结束前都没有在达沃港登陆。
而葡萄牙根据贷款担保协议,已经在法律上取得了该岛的行政管理权。
如果贵国坚持要在条约中吞并棉兰老岛,马德里将被迫提出正式仲裁,巴黎和会的时间表会被无限期拖延。
而且贷款担保条款不是秘密协议,它在1898年10月签署时就已正式通知了各国外交部。
我手里有一份当时的备忘录副本,盖着西班牙财政部和葡萄牙财政部的联合印章。您在华盛顿的国务院档案里应该能查到。”
戴没有立刻回答。他旁边的一名海军军官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威廉把铅笔放在桌上,脸色阴沉,但没有再争。
“好。
棉兰老岛归你们管理。
但条约正文中必须写明,葡萄牙对该岛的管理不影响美国商船在同等条件下的自由通航。
这是底线。”
“完全同意。
葡萄牙从来没有打算在太平洋上排斥任何国家的商船。
太平洋足够大,容得下所有愿意和平通商的国家。”
下午三时,钟厅的大门向所有代表和记者敞开。签字仪式开始。
威廉站起来宣读条约的主要内容——
古巴独立、波多黎各和关岛割让给美国。
美国将花费两千万美元购得菲律宾。
棉兰老岛的行政管理由葡萄牙以长期租借形式承担。
蒙特罗·里奥斯站起来,用西班牙语向各方向致意。
“西班牙王国在经历了这场我们并不希望发生的战争之后,今天在这里签署和平条约。
我们失去了古巴,失去了波多黎各,也即将失去菲律宾的大部分。
但西班牙并没有失去一切。
我们保留了棉兰老岛的主权,我衷心感谢葡萄牙王国在过去三年中给予我们的帮助,使我们得以在这一条款上取得了比最初预期更好的结果。
如果我们在战场上孤立无援,也许今天西班牙连保留这点名义主权的权利都没有。”
威廉站起来,先对西班牙方面在这场不幸冲突中所表现出的勇气表示尊重,然后转向太平洋条款。
“美国方面对条约内容表示满意。我们承认西班牙王国与葡萄牙王国之间关于棉兰老岛管理权的双边协议。
葡萄牙作为中立国和美国的长期…“友好”…国家,在太平洋上的商业利益应当得到尊重。”
博尔热斯也向外界解释道
“葡萄牙在太平洋上的利益是纯粹商业性的,我们寻求的是航线安全和港口开放,而不是领土扩张。
棉兰老岛的行政管理权是我们与西班牙双边协议的结果,葡萄牙不会在这个岛上建立军事存在或排斥任何第三国的商船。”
仪式结束后,记者们涌向长桌前拍照。博尔热斯在侧厅被法国《费加罗报》的一名记者拦住了。
记者问葡萄牙在太平洋上的角色是什么,博尔热斯回答说“我们是护航者,葡萄牙在太平洋上有航线需要保护,有商船需要导航,有侨民需要照顾。关岛和棉兰老岛只是航线上必要的补给点。”
四天后,卡洛斯在里斯本王宫收到了博尔热斯通过加密电报发回的条约正式文本摘要。
卡洛斯读完电报,把它交给旁边的里贝罗首相:“这一阶段算是尘埃落地了,西班牙成了最大的牺牲品,下一步的战后重建,相信还有很多合作机会”。
里贝罗听完心里神会的笑着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巴黎和约签署的消息传到马德里时,摄政王后正在主持一个关于战后孤儿安置的会议。她中断了会议,在办公室里独自坐了好一会儿。
没人知道这位西班牙的最高掌权人在想什么,可能已经感觉到很多不对劲的地方,但也于事无补了,毕竟谁会在意弱者的想法。
面对一个强大的邻居,唯一生存的机会可能就是讨好吧。
她让人拿来拉萨卡诺从里斯本发来的最后一封电报,在背面写下了一句话。
“上帝没有忘记西班牙。
他派来了葡萄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