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殖民大臣平托带着一捆图纸从安哥拉返回里斯本。
图纸是本格拉铁路的定桩方案，由皇家地学会勘探队和两名从开普敦请来的英国铁路工程师共同绘制。
平托在罗安达待了将近两个月，皮肤比四月回来时更黑，左手手背上多了一道被刺藤划出的疤。
他直接去了王宫。卡洛斯正和财政大臣费雷拉、海军大臣戈麦斯讨论克虏伯代表霍夫曼斯瓦尔道昨天递来的合作意向书。
意向书只有三页，用德文和葡文双语写成，核心条款包括安哥拉宽扎河矿区铁矿和锰矿的联合开采、本格拉铁路的钢轨供应和机车采购，以及罗安达港矿石码头的装卸设备供货清单。
“本格拉铁路的定桩方案确定了。”平托把图纸铺在桌上，用两个墨水瓶压住边角，
“从本格拉港起，向东穿过沿海平原，进入比耶高原，终点定在宽扎河矿区南缘的万博附近。
万博海拔约一千七百米，气候比沿海凉爽，适合欧洲移民长期定居和建设工业设施。
全线长度约三百八十公里，比上次估算的多了三十公里，原因是比耶高原段需要绕开两条深谷。标准轨距，单轨加会让站，预留复线空间，初期年运力约十五万吨矿石，远期可以通过增加会让站和复线升级到五十万吨。”
“造价呢？”
“按当前钢材和人工价格，每公里造价约一千一百英镑，总造价约四十二万英镑，折合约一百八十九万米尔雷斯。
比六月份初步估算的三十万英镑涨了十二万，主要是因为比耶高原段的桥梁和涵洞工程量比预期大，需要建四座跨度超过五十米的钢桁架桥和大约八十个排水涵洞。
施工周期预计四年。如果能从1896年初开工，1899年底就可以通车。”
费雷拉放下手里的意向书，皱起眉头。“四十二万英镑。
加上罗安达港扩建八万英镑，安哥拉矿区基建总投资已经超过五十万英镑，折合约二百二十五万米尔雷斯。
这笔钱如果全部由帝国财政支出，会挤掉大部分其他项目的预算空间。”
“克虏伯的意向书里怎么说的？”
“意向书的核心是技术入股加设备折价。克虏伯愿意提供铁路钢轨和配套扣件，这部分以克虏伯名义报价，比英国钢轨便宜约百分之八。
蒸汽机车和矿石运输车厢由克虏伯在埃森的工厂制造，首批四台机车加六十节车厢，报价约五万二千英镑。
矿石码头的蒸汽吊车和传送带由克虏伯设计安装。克虏伯不直接出资金，但可以用设备和专利许可折抵一部分投资份额。
具体的开采权期限、矿石定价公式和锰矿分配比例还需要正式谈判。”
“克虏伯在鲁尔区有丰富的钢铁厂建设经验。”卡洛斯说，“安哥拉如果能建起一座钢厂，哪怕规模不大，也是帝国在非洲的第一个钢铁联合体。
矿石就地冶炼比把矿石运回本土再炼钢更便宜，运费省了，焦炭就近找，钢坯直接供应兵工厂和造船厂。
但这座钢厂应该设在本格拉还是万博？”
平托用手指在地图上比耶高原的位置画了一个圈。“本格拉港附近有港口优势，但缺水，沿海平原每年降雨量不到五百毫米，淡水供应依赖远距离引水，成本偏高。
万博一带降雨量充足，河网较密，附近有可用于炼钢的石灰岩和白云岩出露。
如果在本格拉港建高炉，需要将矿石从矿区用铁路运到本格拉，下行约三百八十公里，焦炭需要用回程空车从港口拉上来。
如果在万博建高炉，矿石从宽扎河矿区运出只需要不到一百公里，但焦炭仍需从港口方向运上来。
两种方案的回程空车利用率都不高，但万博方案的矿石运输距离短得多，总成本更低。”
“还有第三种方案：不在安哥拉建高炉。”费雷拉合上账本，“把矿石直接用船运回里斯本，在特殊钢厂旁边新建高炉。本土的焦炭供应更稳定，技术人员也更集中。”
平托立刻摇头。“安哥拉铁矿石品位百分之五十五到六十二，运回本土每吨海运费加港口装卸费大约十二到十五先令，再加上铁路转运费，每吨矿石的运输成本比在矿区就地冶炼高出将近一英镑。
一年十五万吨矿石，光运费就多花十几万英镑，够在本格拉或万博建一座中小型高炉了。
而且宽扎河矿区的锰矿是钢铁脱硫不可或缺的原料，锰矿石比铁矿石更贵，就地冶炼的经济性更高。”
戈麦斯从海军角度补充道：“如果在安哥拉建钢铁厂，海军将来在非洲的军舰维修和弹药补给就不需要跨越大西洋从本土调运。
南大西洋有一侧有钢厂，海军在这一侧的持续作战能力就不是一个概念了。”
卡洛斯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他看了很长时间，从罗安达到万博，从万博到本格拉，从本格拉沿着非洲西海岸往北到里斯本。然后转回身。
“安哥拉钢铁厂选址定在万博。理由三条：靠近矿区，运费最低；邻近未来的本格拉铁路主线，交通条件优于宽扎河沿线；气候适合欧洲技术人员定居。
高炉和转炉的技术选型由克虏伯提供方案，克虏伯在鲁尔区的钢铁厂用的是贝塞麦转炉还是西门子-马丁平炉？”
“西门子-马丁平炉为主。贝塞麦转炉适合低碳钢，锰钢需要更精确的成分控制，平炉更合适。
哈德菲尔德锰钢的冶炼对温度和碳锰比要求很苛刻，平炉的温控精度比转炉高得多。万博钢铁厂应以平炉为主要冶炼设备。”
霍夫曼斯瓦尔道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技术方案草稿，“克虏伯可以为万博钢铁厂设计一座日产量约五十吨的平炉，附带煤气发生炉和热风炉，年产能约一万八千吨钢，足以满足安哥拉铁路建设和海军舰艇维修的基本需求。
这套设备的全套报价大约八万英镑，含安装和试车。”
“一万八千吨年产能，相当于本土目前产量的将近四倍。”
费雷拉迅速做了对比，“1894年帝国本土钢产量约四千五百吨，万博钢铁厂投产后，帝国总钢产量可以突破两万吨。”
“这只是开始。安哥拉钢铁厂第一座平炉点火以后，产能可以逐步扩充。
万博周围有足够的土地用来扩建第二座、第三座平炉。
帝国目前唯一制约钢铁工业发展的瓶颈不是矿石，是冶炼能力和焦炭供应。”
费雷拉在账本上写了几个数字，然后抬起头。“这不是一笔小数目。分四年支出，每年约十四万五千英镑，这个数字在帝国的财政承受能力之内，但前提是咖啡和橡胶价格不在同期大幅下跌，以及其他基建项目，巴西矿区铁路和莫桑比克维多利亚铁路延伸段的资金不能被挤占。”
“那就分四年，这些铁路和港口每修通一公里，帝国的工业就往前进一公里，没有铁路和港口，铁矿和煤矿永远只是地质报告上的数字。”
卡洛斯转向霍夫曼斯瓦尔道。“克虏伯的合作意向书收下了。正式合同由殖民部和克虏伯在两个月内谈妥。
核心条款不变。
矿山产权归王室财产局，克虏伯获得开采权、设备供应权和矿石优先采购权。锰矿的分配比例由谈判决定。”
霍夫曼斯瓦尔道站起来。“克虏伯愿意与葡萄牙帝国在安哥拉建立长期合作关系。埃森的董事会最关心的是矿石供应长期稳定性。
只要产权框架清晰，开采权期限合理，克虏伯可以承担矿山设备和铁路钢轨的大部分供货。”
散会后，戈麦斯留在最后。他把地图上的本格拉港位置又看了一遍。
“陛下，本格拉港将来不仅是矿石出口港。它面对南大西洋，背靠比耶高原。
海军如果在这里有一个深水泊位，配合罗安达的军用码头，帝国在非洲西海岸的补给链就完整了。
从本格拉到开普敦的航程只有不到两千海里，比从里斯本出发缩短了三分之二。以后南大西洋航线的任何一艘舰船，都不需要返回本土才能补充燃煤和弹药。”
“那就把本格拉港的军用泊位写进港口扩建规划里。
罗安达一个，本格拉一个。
两个深水泊位，帝国海军在非洲西海岸就有了一条可以机动的补给线。
这条线的北端是里斯本，南端是开普敦，虽然不是我们的港口，但英国人应该不介意我们靠港加煤。”
戈麦斯点了下头，收起自己的笔记本。
卡洛斯重新坐下，翻开平托带回来的那捆图纸，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
本格拉铁路，1896年初动工，1899年底通车。
安哥拉钢铁厂，1900年点火。
与巴西铁矿、太特煤矿共同构成帝国钢铁原料三角。
他放下笔，按铃叫来阿尔梅达。“给殖民部发通知，从今天起，本格拉铁路、罗安达港口扩建和万博钢铁厂三项工程每年年报上单独列一页，专门汇报这三项工程的进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