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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陆延不肯挪步,目光依旧黏在重症室那扇紧闭的门上。

他心里清楚他爸说得在理,可一想到里面生死未卜的人,就怎么也没法安心离开。

顾仁德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最后招来了几个战士,强行把人推走。

至于张家人,大老远跑这么一趟,也不能把人这么晾着。

顾二叔接过了这一棒,亲自领着人招待着吃了点宵夜后,把一家子送到了招待所。

该走的都走了,偏偏劝不走张苏兰。

她像是老僧入定一般,就坐在廊道里的长椅上。

顾仁德也不好开口问她在执着个什么劲儿,明明人好的时候对她各种恶言相对,以她对祝唯一的那个恨法,说句不好听的,现在命悬一线,她不该高兴的吗?

当然,这话顾仁德也只敢在心里编排。

劝不走人也只好由着她,李建国在她的身边陪着,时不时同顾仁德闲聊两句。

到了后半夜,萧师长也带着人过来了,闲聊的人变成了仨;

而张苏兰一直保持着沉默。

只在医护人员要进去给祝唯一换药或者观察情况的时候,她才给一点反应,比如拦着医护人员问个底朝天!

别说,还真让她逮着了一个试图蒙混进去,企图对祝唯一行凶的危险分子。

他顶不住张苏兰的压力,拔腿就跑。

没两步让顾仁德的人给摁住了,从他的上身搜出来一管药水。

萧师长扯着这人的头,盯着那张不甘的脸看了半天,啐了一嘴:

“这些人疯了吧?一次两次不够,还来?”

顾仁德疲惫地摆了摆手,冷声地道:

“人你带走,严加拷问,我倒要看看他们还有多少漏网之鱼?!”

萧师长差人把人带走,李建国似乎想到了什么,沉声道:

“孩子那里,我去看看。”

顾仁德道:“秦穆阳的人在那里,小延的人也亲自在那边看着,护得跟铁笼一般!”

他的话才落地,秦穆阳揪着一面目全非的人过来,面对几人的疑惑,他冷硬地解释道:

“试图偷孩子,让顾团长的人给逮住了,把人揍成了这般!”

几人脸色一沉,张苏兰彻底绷不住了,冲着那人又抓又挠:

“你们这些人到底想要她怎么样?你们还要把她逼成什么样,盯着她这么多年还不够吗,你们到底要她怎么样?”

张苏兰是崩溃的,她这些天一直被那个梦所折磨,一睁眼就是祝唯一跳江的画面;

如今敌特连刚出生的两个孩子都要下手,最后那根弦彻底断了。

她指甲尖利,一下下抓在那人本就伤痕累累的脸上,新添的血印顺着脸颊往下淌,看着触目惊心。

顾仁德、萧师长几人看着这架势,默默往后挪了半步,倒是李建国真勇士,直接抓住了她的利爪,就这样,脖子上长多了两道血印。

李建国把人揽入怀里,沉声地道:

“够了,苏兰。”

人明显情绪不对劲,顾仁德招来了医生,给她扎了一针镇定。

张苏兰的力气一点点泄下去,在李建国怀中失声落泪,随着药液的推入,她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半,眼皮越来越沉。

萧师长的视线再次回落在惨不忍睹的敌特上,面色冷硬:

“先把人带去审讯室,单独关押,严加看管。”

秦穆阳把人交给小战士,随着闹剧退散,走廊上也终于安静了下来。

这边闹了大半宿,招待所的张家人也辗转难安,房间里时不时传来翻身的动静。

张苏平脑子里是祝文礼父子俩捂着胳膊,俨然一副输完血的模样,他还在想着妹妹的反应。

魏巧凤就当他担心祝唯一睡不着,翻过身,叹息地道:

“唯一这个孩子,我也从未想过有一天她的处境会这般凶险,你说她若真挺不过来,妹妹她往后这日子怕是活得越发的拧巴!”

张苏平闻言,想到了妹妹和祝唯一那种拧巴的母女情,心里跟着一叹:

“睡吧。明天还得去医院必须让苏兰回来休息,不能让她一直守在医院。”

而此时在隔壁房间的兄妹俩也难以入眠,他们想过和祝唯一的关系大约是一辈子老死不相往来,可是从未想过这种可能。

黑夜里,张安怡扭头看向张安宇的方向,张安宇则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发呆。

张安怡比他们都大,张安宇则和祝唯愿同一年的,祝唯一是他们中间最小的那个。

当时,姑姑忙着带祝唯愿看脑子,祝唯一就是那个时候来到张家的;

长得跟洋娃娃一样的妹妹,精致又漂亮。

特别是笑起来的时候,一双眼睛弯弯的跟月牙儿一般,看着就讨喜。

那时候张安宇会牵着小小的祝唯一满船厂的炫耀自己的漂亮妹妹,从船厂炫耀到对面的家属院,惹得一帮臭小子们天天跟在他们后面疯跑。

那个时候的张安宇对祝唯一占有欲很强,在他的世界里祝唯一是他一个人的妹妹,但凡有人跟着叫妹妹,他就能跟人干架的那种。

而张安怡她则跟一只老母鸡一样,跟在他们的后面收拾烂摊子。

后来的有一天,他们不再到处疯跑,反而在厂区的各个车间里晃悠;

每次回到家,两小只就一身的机油。

奶奶笑骂了几次后,两人更是变本加厉,非得闹得奶奶抄着鸡毛掸子满院子追赶。

那个时候的张安宇对船舶方面没有半点兴趣,当时他所了解的知识都是年仅三岁的祝唯一掰碎了一点一点强塞给他的;

用祝唯一的话,她以后一定会造出世界上最牛的舰艇,你不会组装,不会维修怎么办?

那她自然就有自己的队伍,以后肯定不能一起玩耍了!

张安宇可能怕了,开始疯狂地跟在祝唯一的后面学相关的知识,当时她还没当一回事,只当两个孩子说笑呢;

一直见着他俩蹲在码头,一蹲就是一整天,又或者摸进爷爷书房,抱着各种书籍、手记看得津津有味。

“我没想过她竟然这般的脆弱,毕竟那个时候那般的凶险,她都挺过来了……”

张安宇的声音闷闷地,字里行间透着浓浓的怅然。

昏暗的室内很好的掩住了他脸上翻涌的落寞与茫然,只在眼睫垂落的缝隙里,隐约瞥见一点晶莹。

张安怡看着他这般,心头也不由得发酸:

“她会没事的,她那般的命硬,况且她的船还没造出来,她必然不会甘心!”

这话似在安慰弟弟,又像在说服着自己。

张安宇低低应了一声,是啊,她的船还没造出来,说好要造那艘最大最先进的舰艇……

第二天大早,张安宇没有跟着家人一起去重症监护室外等候。

他独自拐去了新生儿保温观察室,就安静地立在窗边,隔着玻璃遥遥望着保温箱。

这个方向,根本瞧不见小孩子的脸。

守在一边的郑保保就侧目看了眼,没再管他。

就在张安宇望着保温箱出神的时候,忽然有一只小小的脚丫从薄被里蹬了出来,高高扬起,小腿还蹬了两下。

孩子看着轻飘飘的,没几两肉,可那只小脚蹬动的时候,力道却格外鲜活有力。

张安宇的目光就钉在那只小脚上,心口又涩又软。

这是祝唯一的孩子。

是那个一心要造大船的小姑娘,拼了大半条命护下来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