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正国见这俩人开始头疼了,他自己则松快地吐了一口浊气:
“好在我们现在知道了有老鼠,还来得及,他们既然想得到祝唯一必然不会一直按兵不动,我们只要等祝唯一去了营地家属院,我就不信祝唯一一直在他们眼前晃悠,他们能忍住不动心?!”
顾仁德听到这里也回味了过来,看向杨正国的眼神有了一种被算计的羞怒:
“我说你小子今天这么大方,把这么多绝密旧事一股脑摊开,原来是想着风险平摊?”
阮佑军闻声一怔,抬眼望向二人,瞬间也反应过来。
杨正国把深埋多年的秘辛、大火真相、抱错隐情,连同内鬼潜藏的巨大风险,全盘告知顾仁德与自己。
知晓这么多高度机密,便再也抽身不得,两人就此被绑进这盘险局之中。
杨正国脸上不见半分愧色,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我这是提前给你们打预防针,祝唯一是你顾家儿媳,那些人摸上来你护不护?”
说罢,又看向阮佑军:
“即便你不知道祝唯一是你的亲生女儿,你们师部出现了间谍,你查不查?”
“我把底牌摊开,不是拉你们无端趟浑水,是要你们清清楚楚看清背后的凶险。若是你们一无所知,凭着一腔亲情、一腔护晚辈的心意冒然行事,一步踏错,便是把祝唯一直接推向敌人枪口。”
顾仁德拧了下眉头,没有反驳杨正国的话,祝唯一有难,他于公于私都得拼尽了一切护他周全。
倒是阮佑军——
两人的视线不约而同落在了阮佑军的身上;
最难的是他,如今这个局面亲生女儿肯定是不能相认的,他不仅不能相认,还得阻止家人察觉真相,毕竟都在京市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怪难的!
阮佑军默然坐在一旁,心底五味杂陈,胸腔里翻涌着生父的愧疚、不甘,还有军装赋予他的理智。
他咬了咬牙,喉头滚动好几下,才艰涩开口,话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像是在逼着自己亲口说服自己:
“祝唯一……是张家的亲外孙女,和我们阮家毫无半点干系……你们放心。”
这句话说出口,仿佛耗尽了他浑身大半力气。
顾仁德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眼底掠过一丝同情,却没有出言宽慰。
杨正国望着神色黯然的阮佑军,也没有半分如释重负的快意,只叹息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阮佑军垂落眼帘,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我穿这身军装,分得清大局。”
他低声回应,只是声音里,藏不住那份挥之不去的悲凉:
正因为分得清大局,所以他连和亲闺女相认都成了一种奢望!
俩人见他这般模样到底也不好再说什么,一时间这个房间内安静得吓人,不知道过了多久,顾仁德提出告辞。
他没忘记,今天他二弟家里请客。
阮佑军豁然起身,椅腿在地面划出一道轻微的声响。
他目光落在顾仁德身上,声音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执拗:
“介意我去你家做客吗?”
话刚出口,他自己也察觉到这话问得不妥,连忙补充道:
“你放心,我就去看看她,听说她怀孕了,我还没见过那个孩子……”
顾仁德眉头微蹙,神色复杂地打量着站在那里的阮佑军,真诚的建议道:
“我建议你别,且不说今天是我二弟宴请新媳妇,我们两家关系本就尴尬,再者你同我二弟非亲非故的……而且我们家一一她本就警惕,前天老杨拉着她套近乎,都惊了她,你若贸然出现,实在不好解释啊!”
阮佑军身子僵在原地,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起,他垂眸避开了那明显拒绝的眼神,声音干涩:
“我知道了,我不主动见她。”
杨正国听着这话脸色一沉,有些凝重,警告了一句:
“老阮,你别瞎搞。”
敲打完阮佑军又上前两步,看着顾仁德,眉宇间带着丝惊慌,问:
“什么叫我惊着了她,她莫不是猜到了什么?”
顾仁德耸了耸肩:
“我怎么知道?我儿子又跟我不是一条心,主要的还是要看看你拉着人说了什么?”
杨正国还真开始反思起来,拧着眉头仔细回忆往日和祝唯一交谈的片段,一句一句在心里复盘,回想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还有祝唯一当时的神态反应。
猛然间他一脸懊恼,右手握拳重重敲击在左手手心:
“坏了,以我这个身份,我不应该说同张苏兰是旧识。我本该直接承认认得她外公就好,反正她失忆了,不记得张老爷子,再正常不过!”
顾仁德抬眼看向他,脸上挂着一言难尽的神色,好好一个心思缜密的政委,偏偏在话术上留下这么一处破绽:
“有朝一日,若是祝唯一恢复记忆,线索搞不好就是从你这里漏出去的。”
屋内气氛又沉了几分,几个人都没有忘记,祝唯一被封存的过往记忆,就是一颗随时会引爆的炸雷。
一旦记忆解封,十二年前那场火灾惨烈痛苦的记忆便会毫无缓冲地冲刷向她。
那些被催眠强行锁进潜意识里的画面,灼烧的气味、轰鸣的火光、科研前辈为了护着她一个一个被活活烧死的场面,全都要重新在祝唯一脑海里重演一遍。
没有人知道,历经催眠封存、车祸失忆,一路跌跌撞撞长大的她,到底能不能扛得住这滔天的精神重创。
她如今可以手搓机器,处事果敢利落,看着锋芒十足,可这份强大,是建立在记忆空白之上。
她不用背负八岁那年的噩梦,不用知晓自己的头脑引来多少杀戮,不用明白一条条人命,都因她的图纸而起。
等到枷锁破开,真相全部摊开,她是否足够强大,去背负那一条条逝去的人命,带着沉甸甸的愧疚与伤痛继续砥砺前行?
这件事,在场的三个人,谁也不敢打包票。
杨正国连忙摆了摆手,急于撇清:
“不可能。我马上就要销假归队,往后她根本见不到我。”
说罢,还是有些不放心,问:
“你说,我要不要做点什么补救措施,让她忘掉这一茬?比如找段老头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