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永年?”
为首的老者目光骤然锁定他,认出了自己的学生,眉头拧得愈发紧实,语气沉了几分。
“老师。”
邱永年恭谨应声,下意识微微侧身,依旧牢牢挡在祝唯一身前,硬着头皮替她辩解:
“她只是在这边等候长辈,全程安分待着,没有四处乱走。”
这位老者正是黄怀德,国内小型舰艇领域的总设计师。
与性情孤冷、向来独来独往的吴教授截然不同,黄怀德素来乐于收徒育人,平日里总是一副和善平易的姿态,对待院里新来的年轻科研人员,也常常愿意停下脚步耐心指点。
不少刚走出校门的学子,都是冲着这份名声慕名投奔而来,邱永年便是其中之一。
可回想来到院里的这半年,要说得到过这位老师什么特殊的栽培关照,实在谈不上。
他在项目组里,说白了就两个角色,打杂跑腿的,还有挨训的受气包。
平白无故挨斥责的时候多了,邱永年心底免不了会羡慕阮云峥。
对方一进单位,便有外公亲自手把手点拨扶持,起点便高出旁人一大截。
他也不是没有自我宽慰过,或许再熬上几年,总能熬出头。
明明未正式拜入黄老门下那会儿,黄怀德还会和和气气给他点拨思路;
可当真成了他的弟子之后,反倒做什么都容易出错,处处落不到好,日复一日,人也渐渐颓丧下来。
在校时他也是拔尖的尖子生,奖状奖项拿过不少,可落到眼下这般处境,他竟开始一遍又一遍,忍不住怀疑起自己的能力。
黄怀德脸色拉得老长,目光沉沉落在面前的学生身上。
他还记得邱永年在校时,眼里尚且透着几分灵气,怎么踏入社会进了研究所,反倒越发木讷畏缩,做事束手束脚。
好几次黄怀德心里都暗自后悔,只觉得自己当初看走了眼。
站在黄老身后那几名资历老些的技术员,此刻心里各有想法。
一个钟头之前,邱永年才被黄老训得垂头丧气的。这才隔了多久,居然敢当众顶撞维护外人,还私自把女孩子带进研究所大院。
几人彼此不动声色交换了个眼神,心底暗自揣测。
莫不是这人彻底想不开,认清自己不是做科研的这块料子,干脆破罐破摔,不打算在所里继续混下去了?
黄怀德脸色彻底冷了下来,语气带着几分不善,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压迫感:“你带进来的人?”
躲在邱永年身后的祝唯一听见这口吻,眉头微微一蹙,身子向旁挪了半步,正要出声解释。
还没等她开口,一道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先一步重重砸了过来。
“老头子我带过来的人,怎么,你有意见?”
对峙中的众人齐齐扭头,就看到那个脾气不大好,还特别孤僻的吴老匆匆赶了过来。
和他们老师一样,也是项目的负责人,不过他主要负责大型舰艇的。
黄怀德看着来人眯了下眼,他和姓吴的向来不对付,谁让他老阴阳怪气地骂他伪善,说他夜郎自大;
当然他也没少背地里给他使绊子!
如今,他又让他抓住了把柄……
黄怀德微抬了抬下巴,略显趾高气昂的斥责道:
“胡闹,如今的议题这般敏感,你还带外人进主楼,姓吴的,你未免也太把工作当儿戏了些!”
吴老头压根就不接他的茬,伸手一把将祝唯一拉到自己身侧,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扫了一圈,关切地问道:
“那伪善的有没有骂你?他可喜欢骂人了,还特别会甩锅,还会演戏,你以后离他远一点!”
祝唯一眨了眨眼,抿着的唇角悄悄向上弯起,月牙似的眸底漾开一丝狡黠的光亮:
“才刚对上,您就赶过来了。”
她说完,视线一转,落到一旁局促不安的邱永年身上。
将他脸色泛白、神色颓丧的模样尽收眼底,轻声继续开口:
“倒是邱同志,方才受委屈了。”
一句话,让众人的目光又回到了邱永年身上。
邱永年更显局促了,他埋着头站在一边,俨然一副受气包的模样。
吴老头见着他这般模样不禁蹙起了眉头,他本不欲管人家师生之间的事情,可祝唯一都亲自开口了。
“黄伪善,你差不多得了,人家邱同志刚来之初多有灵气的孩子,都让你糟蹋成什么样了?你能教就好好教,不行就趁早!”
当着一众后辈、技术员的面,被死对头当众点名叫骂伪善,黄怀德的脸色顿时黑得如同锅底,当即厉声反驳:
“我如何管教我的学生,是我的事!现在谈的是你私自带外人闯入主楼的事,休要借题发挥,想把这事糊弄过去!”
吴老头眉梢微微一挑,语气淡淡,听不出多少火气,却句句都戳在要害上:
“哦?所里什么时候出过明文规定,不许带家属进所?”
话音一顿,他又继续开口,目光直直看向黄怀德:
“退一步讲,她是我刚收下的徒弟。我把自己徒弟带进研究所,又碍着你黄大总师什么了?难不成只允许你收徒带人,我就不能?”
一句徒弟,众人的视线又转移到了祝唯一身上,带着明显的探究与打量。
大伙心里都泛起了嘀咕,包括祝唯一自己,不过她知道自己属于哪方阵营,诧异不过一秒,很快收敛了神色,端的一副清冷孤傲的样儿。
几名老技术员互相悄悄交换眼神,不禁有些狐疑:
他们是科研单位又不是文工团,就她这年龄轻轻,还挺着一个大肚子,有哪一点值得吴老另眼相看的?
一旁的邱永年也微微抬起埋着的脑袋,错愕地看向祝唯一,眼底写满意外。
黄怀德同样眉头紧锁,目光沉沉地落在祝唯一身上,冷哼一声,问:
“这位同学能让吴大总师收做徒弟,必然有自己的过人之处,就是不知同学是哪个学校毕业的?看着倒眼生得紧!”
哪个学校?
祝唯一眨了眨眼,不由得看向吴老头:这个问题他俩是不是还没对好口供?
吴老头哼了一声:
“你怼我不是很会吗?怼他去!”
祝唯一愣怔了瞬,秒懂,扭头面向对着她横眉冷眼的黄怀德,龇着一口大白牙,笑着道:
“我姓祝,是个文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