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她选择釜底抽薪,从那一滩搅浑了的泥潭里抽身出来。”
杨正国深深地吐了口浊气,道:
“你们知道祝唯一这个孩子有多么妖孽吗?”
“她的失忆和我们理解的失忆好像不一样,她经历这一次失忆后像是更有灵气了,她艺高胆大手搓发动机,嫌弯着腰割稻子太费腰,手搓了一台收割机,靠着那台收割机大肆敛财;”
“她还能变废为宝,组装电视、电扇、洗衣机、随身听、收音机……只要能捞钱的就没有她不会的,看得跟在她身边国安的那个小伙子快吓死了,你说她恢复记忆了吧,又看着太平静了些,说没有吧,那些东西她随便拆一拆就会了!”
说到最后,杨正国的声调都不自觉拔高半分,眉头拧成一团,脸上是惊叹与焦虑交织的神色。
阮佑军听得怔怔的,胸腔里五味翻涌:
这样的孩子,若是没有抱错,一直在他阮家,她定能平安长大,随着她外公一起进研究院,进她擅长的领域发光发热,他们阮家必然能护得好好的,可偏偏造化弄人……
“潜意识。” 顾仁德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神色凝重,
“催眠锁住的是过往的画面与经历,却抹不掉大脑里面沉淀下来的悟性。车祸撞击扰乱了原本的精神屏障,记忆依旧是空白,可那些技术直觉,全部漏了出来。”
“这正是国安那边最担心的地方。”
杨正国接话,语气沉甸甸:
“从前张苏兰拼尽全力,要把她这份锋芒藏住,就怕引来境外势力。现在倒好,在乡下大张旗鼓造机器,修电器,四处露本事。负责暗中保护她的小伙子,天天提心吊胆。一边要掩盖她这些惊世骇俗的操作,帮她抹平外界过多的注意;一边又要观察,判断她到底有没有想起从前的事。”
“然后就有了几个月前,江面上那次针对祝唯一的围猎行动。”
杨正国说罢,话锋陡然收住,那双布满倦意的眼眸,带着几分审慎的怀疑,缓缓扫过顾仁德与阮佑军二人。
没有直白的质问,可那一道目光沉甸甸落过来,里面的试探、审视几乎毫不掩饰,几乎快要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你们两个人,会不会哪里已经出了纰漏。
“你们也别急着否认,自从十二年那场大火,祝唯一存在的痕迹我们都扫得干干净净;
十二年没出事,可自从你家顾陆延和裴家的去一趟鄂省,紧接着就出现了专门针对祝唯一的围猎行动;
包括这次祝唯一从鄂省凭空消失,我们这边的人全部都动了,可躲在暗处的那些人稳然不动,他们好像先一步知道了祝唯一的去向,为什么?”
杨正国身子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刀,来回打量着顾仁德与阮佑军。
屋子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顾仁德脸色猛地一变,指尖重重扣住椅子扶手,眉峰死死绞起。
阮佑军也跟着心头一震,一股不安漫上四肢百骸:
“你的意思,那帮人摸到了祝唯一的身边?可是不对呀,祝唯一出来不是只带了父兄,谁都没通知吗?”
杨正国没有否认这句话,反而直勾勾的盯着顾仁德:
“江面绑架事件过后,我们同国安的反复复盘,我们没问题,祝唯一那边也没问题,最有问题的是你儿子回京后的那段时间,包括祝唯一闪现到京市后的这段时间。”
顾仁德眼眸微微眯起,身上那股从容的气度敛去大半,眉骨绷紧,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椅臂,沉声追问:
“你的意思,老鼠潜伏在京市?那是在里面还是在外面?”
杨正国身体微微后靠,面色凝重,语气审慎,不轻易下死结论。
“两种都有可能,不排除有几波势力,只知道小日子算是明牌了!”
他伸出两根手指,语调压得很低,继续道:
“祝唯一闪现到京市之后的这段时间,没有看到可疑人员的任何举动这一点先抛开了看;祝唯一就是那张图纸的主人这件事情,肯定是从内部渗透出去的!”
“我们把时间压缩到,你儿子提交结婚报告,到祝唯一来京的这个阶段,当时阮家那个闺女满营地造谣祝唯一,那段时间有很多人借此打探祝唯一何许人,里面真真假假的信息给我们和国安添了很大的工作量,而且对方太狡猾了,藏得很深。”
杨正国说罢,视线缓缓挪到已然隐约猜出几分端倪的阮佑军身上,目光锐利,一字一顿沉声发问:
“你猜猜,那些人是如何得知祝唯一就是画设计稿的那个人?明明我们内部都没有几个人知道,可这消息,到底是怎么传出去的?”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轰然砸在房间里。
过往一桩桩片段在阮佑军脑海里面飞速翻涌。
顾陆延提交结婚报告,流程一层层往下走,紧接着后勤部门按规矩启动背景政审背调,卷宗流转、信息登记、人员问询…… 无数细碎的画面飞快串联,所有线索,骤然收拢到一处。
阮佑军浑身血液仿佛瞬间被抽干,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后背窜起一层刺骨的寒意,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
“老鼠……至少有一波潜伏在师部!”
桌面早已干透的茶水旧印,衬得满室气氛肃杀。
顾仁德身子微微一震,眉头狠狠紧锁。师部,那是陆军体系的核心层级之一,若是那里埋着敌方的钉子,意味着大量内部文件、人员动向、政审材料全都有外泄的风险。
“结婚报告,背调。”
阮佑军喉结重重滚动,低声复盘:
“顾陆延申请和祝唯一成婚,按照流程,必须上交报告,后勤、政工要做完整的背景核查。”
说到这里,阮佑军只觉得头皮发麻。
十二年来层层封锁、刻意抹除的痕迹,没有毁在鄂省乡下,没有毁在祝唯一自己展露的手艺上,反倒借着一份结婚报告的正规流程,给了潜伏的内鬼可乘之机。
顾仁德指节攥得发白,冷声道:
“如此说来,从提交结婚报告那一刻起,祝唯一就已经暴露在危险之中。”
阮佑军坐在椅子上,只觉得满心冰凉。
他身为陆军的政委,清楚师部意味着什么。敌人就藏在自己身边,可他连对方是谁,都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