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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的空气又沉了几分。

顾仁德脊背微微一挺,眼底满是难以置信,指尖无意识叩了叩桌面。

三岁的孩童,大多还只会咿呀嬉闹,连完整的语句都说不利索,可祝唯一,已经说出了这般掷地有声的志向。

阮佑军心口狠狠一揪,指尖攥得发白。

一想到自己流着血脉的那个小姑娘,小小年纪便展露这般惊人才华,本该在父辈的庇护之下顺理成章走上科研的道路,却阴差阳错流落到偏远的祝家农村,一股酸涩堵得他胸口发闷。

“一开始家里人只当是小孩子随口瞎说的童言稚语,听听也就罢了,谁也没有当真。”

杨正国继续往下说,声音放得低沉:

“可往后去船厂的次数多了,张家人慢慢发觉不对劲。”

别的孩子面对满是机油、钢铁器械的车间,只会害怕躲闪。

唯独祝唯一,站在轰鸣的机器旁,眼睛亮晶晶的,盯着工人拆装舰艇部件,看得目不转睛。

复杂的构件,密密麻麻的管线,旁人要反复钻研许久才能摸透的门道,她只看上一遍,就能说出其中的关键。

“她舅舅起初还以为是巧合,故意换了好几套维修组装工序让她看,次次都能说中要害。张老爷子得知之后,又惊又喜,又满心忌惮。”

杨正国眉头紧锁。

“惊喜的是张家后继有人,凭空冒出这样一个天赋异禀的后辈。忌惮的是,这份天赋太过扎眼。那个年代暗流涌动,境外的眼睛死死盯着江城造船厂,一个拥有这般天赋的孩子,一旦消息泄露出去,就是活靶子。”

顾仁德神色凝重:“所以才会经常把她带到实验室,老爷子是想顺势引导,把这份天赋好好护住。”

“是。” 杨正国点头,“张老爷子想悄悄打磨她的天分,尽量不对外声张。可他们忽略了自己心中那颗太想反哺海军,想干出名堂的野心!”

这句话落,他的声音里裹着几分叹惋。

顾仁德眉头一蹙,身体微微前倾:“他们一心为国,这份心思没有错。”

“本心没错,可野心一旦压过了风险预判,便是祸端。”

杨正国沉沉吐出一口气,悄悄攥紧了拳头,抬起眸,一双眼睛晶亮得吓人,强压着胸腔翻涌的激动,声音陡然压低,带着震人的重量:

“八岁,你们知道八岁的祝唯一画出了一份什么图吗?!”

屋子瞬间静得吓人。

凉透的茶水安安静静摆在桌面上,阮佑军浑身肌肉骤然绷紧,心口猛地一缩,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他脑海里闪过那个三岁站在船厂,扬言要造出世界最先进舰艇的小小身影,一股不祥的预感爬上脊背。

顾仁德脸色彻底沉下来,原本前倾的身子又往前凑了半寸,眉头死死拧在一起,目光牢牢锁着杨正国,沉声追问:

“什么图?”

杨正国指节因为攥得太紧泛出青白,眼底混杂着惊叹、痛惜,还有一丝后怕。

“核!”

‘啪嗒’一声,不知道是谁手肘无意间扫到桌面上的茶杯,杯身与杯盖骤然倒落分离,微凉的茶水哗啦泼了满满一桌。

杨正国的话还在继续,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她画了一张拥有核反击能力的潜艇设计稿,还附有一叠经过大量的推演验证的稿纸,证明了那张设计稿的可行性!若是没有那场大火,我们家就是继美、苏、英、法四国之外的第五个拥有核反击能力潜艇的国家!”

阮佑军猛地向后靠在椅背上,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怔在原地。

顾仁德瞳孔骤缩,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

“八岁?这怎么可能。就算是浸淫船舶行业几十年的老专家,要拿出这种级别的构想,也要耗费数年推演,她一个孩子,还是在十二年前?”

杨正国揉了把脸,把自己从那美梦中拉扯出来,道:

“所以,张老爷子他们跟疯了一样,别说是张老爷子他们,就是我们得知消息的那一刻也疯了,那可是核反击!我们现在正在服役的也是根据她的思路设计的,但它还未完成最关键的水下导弹发射试验,因此我们叫它半成品!”

“他们高看了高墙与保密制度,觉得可以挡住一切窥视,事实上的确在实验室内挡住了,可我们也小看了那帮人的疯狂程度,问题竟然出自我们军部,一张足以令世人震惊的设计稿,炸出来无数个潜伏在暗处的妖魔鬼怪!”

“设计稿我们想要,那些人也想要,就是得不到,他们也不会放任我们强大……”

“所以他们就放火焚了实验室?”

阮佑军声音微微发颤,直接截断了杨正国的话,胸腔里积压的愤懑一下子冲了上来,语气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怒火:

“这么机密的事情,你们怎么能走漏消息的?”

茶水还在顺着桌沿滴滴答答往下落,浸湿了地板,满屋狼藉。

他的眼底翻涌着怒意,有对境外歹人暴行的愤恨,也有痛惜女儿小小年纪便身陷险境的焦灼。

顾仁德侧过头看向阮佑军,没有插话,眉眼凝重,也在等着杨正国的答复。

杨正国垂眼看着桌上四散的茶水水渍,唇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那个年间本就处处受钳制,人人自危,谁知道你身边的是人是鬼,且不说那几年间的冤案错案,就是你们陆军现在揪出来的还少吗?”

淌落的茶水在地板晕开深色水痕,一室气氛压抑得喘不过气。

阮佑军脸色骤然发白,被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他身在陆军,内部清查的风波他亲身经历过,不少并肩共事过的同僚,一夜之间身份反转,真假难辨,桩桩件件,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顾仁德神色也凝重下来,微微颔首。身处体制之内,没有人能无视那段动荡岁月留下的伤疤。

杨正国苦笑的道:

“人多了,心思就多了,你今天揪出来一个,那些人明天就能给你腐蚀两个三个;境外势力的渗透,是温水煮青蛙。悄无声息拉拢,一点点撬开缺口,防不胜防。”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沉下来,胸口像是压着一块搬不动的巨石。

“那场大火是他们精心布局的,一环扣一环,且不只是实验室内的七条人命,背后的七个家庭,包括后面前仆后继试图挽回补救的那些人,还有火势蔓延受到波及的家庭。”

“我没能亲眼见过那个天赋异禀,聪慧过人,机灵古怪的祝唯一;我见到的祝唯一是扒开烧焦的人堆里面,被护得好好的,蜷缩在地上,抱着一堆推演残骸,一脸木然的……”

杨正国的拳头攥得紧紧的,带着泪眼的眸已然被浓浓的愧疚侵蚀:

“那是我第一次在一个八岁的孩童脸上见到活死人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