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两人皆是一愣。
阮佑军尚且陷在身世带来的万千情绪里,脑子里还盘旋着亏欠、取舍、认亲种种纠葛,没来得及转去别的方向。
顾仁德却是满脸愕然,眉头猛地一挑:
“这件事还能扯上公务层面……”
话说到一半,话音骤然掐断。
方才争执家事的神色尽数褪去,他脸色陡然沉下,整个人瞬间进入审慎戒备的状态,语气凝重严肃:
“那些人为什么盯着我儿媳?”
杨正国嘴唇微启正要开口,顾仁德怕他打太极、用场面话四两拨千斤糊弄过去,立刻抢在前面继续追问,一连串的问题层层砸了出来:
“之前我儿媳被绑架那一回我也私下查过。境外势力不惜付出这么大代价,就只为把她带走?还有,海军方面为什么比我这个做公公的更早拿到消息,不计代价出手营救?那个潜伏在她身边整整五年的国安人员,又是什么目的?我琢磨着,恐怕公安也有介入。一个二十出头,从农村出来的小姑娘,身上究竟藏着什么,值得各方势力这般趋之若鹜?”
话音落下,屋内气氛瞬间彻底变了味。
方才还缠绕在抱错、血缘、亲情之间的家事纠葛,一下子蒙上一层阴冷的谍战阴影。
阮佑军豁然扭头,目光直直盯在杨正国身上。
他都还没从亲女儿抱错这件惊天大坑里缓过神,脚下一空,又直直跌进另一个更深的旋涡。
心底满是难以置信。
在他有限的认知里,祝唯一不过是农村长大,两次高考落榜,性子桀骜,还总爱惹出是非,倘若不是顾陆延,他这辈子都未必会知道世上还有这么一个人。
这样一个姑娘,怎么会引来境外势力的觊觎,还要出动国安、海军多方力量都有介入?他们这些人又是什么立场?
阮佑军呼吸微微放重,声调带着几分紧绷:
“他们为什么要抓祝唯一?还有你们这些人到底想干什么?”
杨正国脸上那副处理家事的温和彻底消失,眉眼间满是属于政委的审慎,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容置喙:
“这就是接下来我要说的重点。”
他说罢,语气骤然一顿,目光如炬直直逼向阮佑军,满是认真与严肃。
阮佑军心头猛然一沉,一滴冷汗顺着鬓角悄然滑下,落在衣领上,带来一阵冰凉的触感。他不自觉地咽了咽发干的喉咙,身子微微前倾,心里已经生出告辞的念头——他该走了。
他要去找祝唯一,把真相摊开告诉她,告诉她她本是阮家的骨肉,往后,有爸爸护着她,再也不必受委屈。
脑海里那股想要弥补亏欠的念头愈发炽烈,他几乎就要起身。
可就在这时,杨正国的声音骤然响起,不带半分商量的余地,掷地有声砸在房间里:
“阮佑军,你们阮家不许和祝唯一相认,这是命令。”
“命令” 二字落下,如同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阮佑军的咽喉。
方才翻涌不休的愧疚、心疼、想要弥补的万千心绪,一瞬间尽数化作一口浓重的郁气,死死卡在喉咙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顾仁德也猛地一怔,眉头紧紧拧起,脸上写满不解。
阮佑军胸口剧烈起伏,指尖死死抠住椅子扶手,指腹泛出青白。
他做梦也没有想到,查清身世真相之后,等来的不是认回女儿的机会,而是一道禁止相认的指令。
一股愤懑夹杂着无力,狠狠席卷全身,他嗓音干涩沙哑,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
“……凭什么?”
杨正国语气平淡,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
“哪有那么多凭什么?你若是不服我这个海军的政委,我们司令不介意找你们司令聊一聊。”
这话没有半句呵斥,可分量重得压人。
同为体系内的人,阮佑军太清楚这句话背后的含义。这不是私人之间的争执,是层级、是纪律,是自上而下的指令。
杨正国看着隐忍不发的阮佑军继续道:
“我们司令的意思,两家既然已经抱错了,那就将错就错,一直错下去,你们阮家不许在祝家,特别是张家面前胡言乱语。”
“将错就错。”
这四个字轻飘飘落下来,却像一块寒冰狠狠砸在阮佑军的心口。
他喉头重重滚动,胸口闷得发疼,一股腥甜几乎要直冲喉咙。
方才强行压下去的情绪再度冲破桎梏,他压低了声音嘶吼,嗓音里裹着压抑到极致的悲愤:
“凭什么我不能认回我的孩子?她身上明明流着我们阮家的血,你却拿组织来压我?”
屋子里一片死寂,他的吼声不高,却满是绝望。
阮佑军双目泛红,指节死死攥得发白,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这么多年,他恪守本分,服从命令,把大局二字刻进骨子里。可当这道命令,要他亲手割舍父女缘分,装作对亲生女儿一无所知,他做不到心甘情愿。
顾仁德坐在一旁,沉默不语。他是个局外人,能感觉到这里面没那么简单。
杨正国面色没有半分松动,目光沉沉地望向情绪失控的阮佑军,语气依旧是公事公办的冷静,却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我不是拿组织来刻意为难你。如果可以,谁愿意让亲生父女不得相认?”
他身子微微前倾,拽着阮佑军的衣领,声音压得更低,沉沉的,带着刺骨的重量:
“你知道你这个亲闺女身上牵扯着多少条人命吗?又有多少个家庭因为她支离破碎?其他的不说,单单那个实验室七名科研人员,五个活活烧死,还有两个依旧躺在病床上,今年已经是第十二年了!”
阮佑军被攥住衣领,脖颈处一紧,浑身猛地僵住,脸上的悲愤一点点褪去,只剩下彻骨的骇然和茫然。
杨正国手上力道没有松,眼底翻涌着痛惜,继续沉声说道:
“再说那五个被烧死的,其中张老爷子是张苏兰也就是祝唯一的母亲,她的父亲被死于那场火灾,母亲也因此受了刺激有些疯癫,张家害怕那些人不死心,一直担惊受怕地活着,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他目光死死锁住阮佑军,字字叩在人心上:
“你现在跑去张家,说两家孩子抱错了,你要把祝唯一领回去?那张家这么多年担惊受怕、隐忍苟活,所受的这一切苦楚,又算是为了什么?你叫张家,要如何去接受这一切?”
衣领被攥得发紧,阮佑军呼吸都滞涩下来:
“到底是因为什么,十二年前那孩子不过八岁,你们凭什么要把那些人命和一个八岁的稚童强行牵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