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降桌上的平板电脑亮着冷光。
苏清月咬着笔帽，核对硬抄本上的最后一笔账目。
“两天柴油消耗四百一十块。营位费加补给费，一共一百七十块。买菜三百。”
她把笔帽吐出来，在纸上画了个圈。
“如果按你最初的预算，不走那些烂路，每天的固定开销其实能压在三百以内。”
顾野没接话。
他正坐在桌子另一头，盯着笔记本屏幕上剪辑了一半的视频素材。
左手食指一下一下敲着鼠标侧键。
“把那张路况表格直接贴在视频开头吧。”苏清月指着电脑屏幕，“这样别人一打开就知道这条线能不能走。”
“不行。”顾野直接拒绝，鼠标拖动时间轴，“满屏全是黑白数据框，一秒钟就滑走了。没人有耐心在短视频里看Excel。”
他按下空格键。
屏幕上播放的是他傍晚拍的一段长镜头。
厨房洗碗池放满热水，窗外是营地的晚霞，那张缺角的旧搪瓷碗搁在不锈钢沥水架上。
安静，极具生活质感。
苏清月微微皱了下眉。
“画面好看是好看。”她指尖点在桌面上，“但你没交代这水是哪来的。没说服务区接水要收费，也没提这车水箱有多大。看视频的人如果以为随便停在路边就能有这水压，开出去绝对抓瞎。”
两人僵持了一秒。
空气里只剩下笔记本风扇微弱的呼啸声。
“行。”顾野松开鼠标，把屏幕转过去一半，“我把表格内容拆散。”
他删掉了视频开头冗长的数据罗列。
苏清月把表格里最关键的三项挑了出来：
“限高三米五以下禁入”、“大型车位必须提前确认有无延展空间”、“市电补给点距离”。
他们重新剪辑。
视频第一段，是顾野没有选择去试探那个直角死弯的背影。配文：“长轴距不进窄弯。”
第二段，是白水镇营地的划线车位。镜头刻意避开了隔壁男人的帐篷和玩泥巴的孩子，只拍了领航者8x8在不展开状态下的停车边界。配文：“满配车也有边界。”
最后一段，顾野坚持保留了那个洗碗的长镜头。
“不加旁白。”顾野看着最后生成的三分钟视频。
“这车住着很舒服，这是底色。我不想把视频做成冷冰冰的验车说明书。”
苏清月看着那段安静的晚餐画面，妥协了。
“发吧。这至少是我们自己确认过的路。”
晚上九点半。
视频通过网络上传成功。
没有什么“百万围观”的系统外挂。右上角的播放量慢吞吞地爬到了五百多。
营地老王从窗外路过，手里拿着个对讲机，隔着车窗敲了两下玻璃。
顾野推开外推窗。
“顾老板，刚才接了三个电话。”老王笑得牙不见眼，“都是看了你那个视频打来问车位的。有个开拖挂的，直接问我车位有没有八米长、旁边有没有帐篷。这次问得清楚多了，省得我费唾沫解释。”
顾野靠在窗框上，点了点头。
“能帮上忙就行。”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这辆车的出行轨迹，对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产生了真实的用处。
不是靠砸钱炫耀，而是靠排雷。
但他也不打算把这当成义务劳动。他只记录自己走过的路，不为任何人负责。
苏清月把硬抄本收进包里。
没有争吵过后的尴尬，也没有谁必须服从谁的俗套剧情。
她改了那张密密麻麻的表，顾野删了那些没有意义的风景空镜。
他们只对镜头里的真实负责。
顾野重新点开那条来自连锁营地的私信。
星途品牌公关，秦浩。
顾野的手指在屏幕上敲字回复。
“协议看了。条款4的‘提前审看和删改’，我不接受。我只发我自己拍到的真实情况。”
发送。
对面几乎是秒回。
秦浩的信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
“顾先生，体验费我们可以再加。如果觉得麻烦，我们可以派专业的摄影团队过去，您只要出个镜就行。”
顾野没理会加钱的提议。
只打了一句话：“哪条内容怕我看？”
对方沉默了两分钟。
“是这样。”秦浩回复得很谨慎，“营地有一块二期的水上项目区，还在施工。我们希望您的镜头尽量避开那片区域，只拍摄我们已经建好的VIp区。”
顾野停下手上的动作。
他点开星途营地的官方主页。
置顶的宣传视频里，开头就是一个极具冲击力的无人机航拍。
画面中央是一片巨大的蓝色无边泳池，旁边配着“夏日清凉，全系开放”的大字。
顾野冷笑了一声。
修饰得真好。
他在对话框里打字。
指节因为用力而在屏幕上发出清晰的哒哒声。
“秦经理。”顾野的信息发了过去。
“广告里飞在水上的那些航拍镜头，究竟哪些是正在营业的，哪些是还在施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