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早就停了。
越往南开,气温升得越高。
跨海高速的沥青路面被正午的太阳烤得发软。
空气里泛着一层扭曲的热浪。
车厢里开着强冷空调。
冷风顺着中控台的碳纤维出风口呼呼往外灌。
顾野单手搭在方向盘上。
冰冷的握把贴着掌心。
他偏头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脖颈。
骨头发出咔咔的脆响。
副驾驶上。
苏清月盘着腿,陷在宽大的真皮座椅里。
她换了一条热带风格的碎花吊带裙。
她手里抱着一个刚开好的青椰子。
咬着塑料吸管用力吸了一口。
“好甜。”
她把椰子往前递了递,手腕一晃。
没拿稳。
几滴透明的椰子水溅出来,砸在她光洁的小腿上。
纸屑粘在皮肤上,弄得有些狼狈。
顾野没接椰子。
他的视线盯着右边那块新换上的航空电子屏幕。
红蓝两色的水平仪上方,导航路线的绿线已经到了尽头。
前方视野豁然开朗。
一片蔚蓝无际的大海撞进眼帘。
三亚湾到了。
顾野打亮右转向灯。
这条路有个别名叫椰梦长廊。
咸腥的海风顺着空调外循环的缝隙钻进车厢。
混着外边沙滩上暴晒的防晒霜香味。
公路右侧就是开阔的沙滩。
金黄色的细沙绵延好几公里。
高大的椰子树排成一列,树影婆娑。
沙滩上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游客。
穿着亮色比基尼的女人躺在沙滩椅上,戴着墨镜涂抹防晒油。
光着膀子的男人套着荧光色的救生圈,正往海浪里扑。
几个年轻人在不远处打沙滩排球,排球在半空中飞来飞去。
更近的地方,小孩子拿着塑料铲子专心挖着沙坑。
底盘上那几根粗壮的钛合金防撞钢梁,在太阳底下透着冰冷的凶光。
路边一个穿着花裤衩的胖子正啃着刚烤好的淀粉肠。
看见这辆车,他嘴张得老大。
半截烤肠从竹签上滑落,“吧嗒”一声掉在脚背上。
烫得他单脚直跳,手里的竹签都扔了。
苏清月把擦完小腿的纸团塞进车载垃圾桶。
她转头看向窗外。
沙滩上的人群和五颜色的遮阳伞让她有些眼晕。
“顾野,这边人太多了。”
她指着导航屏幕上跳出来的提示。
“两公里外有个地下公共停车场,我们开过去停吧,这边沿海路好像没有划停车位。”
顾野没看导航。
他踩着油门的右脚换了个姿势。
厚重的军靴鞋底死死压住金属踏板的边缘。
“不停停车场。”
他双手握住方向盘,猛地往右一打。
十六缸V8发动机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低沉咆哮。
像是一头被激怒的远古凶兽。
重卡房车庞大的车身猛地一歪。
底盘的避震弹簧被压到极限,发出一声闷响。
轮胎瞬间偏离了平整的柏油公路。
顾野抬起右手手掌。
重重拍在方向盘正中间的气喇叭按钮上。
“叭——!”
高分贝的重卡气喇叭声在空旷的海滩上突兀地炸开。
极具穿透力的声波震得路边的椰树叶哗哗作响。
苏清月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了一跳。
她没防备,身子在惯性下猛地往前一栽。
手里的青椰子彻底脱手而出。
她慌忙伸出手,死死抓开头顶的真皮扶手。
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捏得发白。
“你干嘛!”
话音刚落。
“砰!”
房车车头狠狠撞上了路边用来隔离沙滩和公路的白色木制防护栏。
脆弱的木板在装甲车头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
木屑和白漆横飞。
几根断裂的粗木条被卷进巨大的越野轮胎底下。
“咔嚓”几声脆响,瞬间碾成齑粉。
车身连晃都没晃一下。
直接越过马路牙子,冲进了金黄色的沙滩。
沙滩上原本热闹悠闲的人群瞬间炸了锅。
尖叫声此起彼伏,刺穿了海浪的声音。
“疯了!大卡车撞人了!”
她扯着嗓子大喊,连滚带爬地往旁边躲。
正在打排球的几个年轻人呆立在原地,排球砸在脑袋上都没反应过来。
两个挖沙坑的小孩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哇大哭。
旁边的大人红着眼冲过来,一把捞起孩子,像逃命一样拼命往反方向跑。
一个荧光粉色的塑料小桶没拿走,被房车宽大的轮胎擦过。
瞬间压成了一张薄薄的塑料饼,陷进沙子里。
顾野面无表情,死死握着方向盘。
厚重的轮胎在松软的沙地上犁出四道半米深的深深沟壑。
沙子的阻力极大,普通车辆开进来瞬间就会陷车。
但他没有松油门。
引擎的轰鸣声越来越大。
车速不仅没减,反而还在一点点提速。
人群像退潮一样向两侧惊恐地散开。
硬生生在沙滩上让出一条直通海水的真空地带。
一个光头年轻男人站在十几米外的安全区,高高举着手机对准狂飙的房车。
他激动得脸红脖子粗,唾沫星子乱飞。
“老铁们快看!”
“三亚湾惊现疯子卡车司机!”
“他没踩刹车!他冲着海里去了!”
“这哥们是要跳海自杀啊!快报警!”
车内。
苏清月眼睁睁看着迎面撞过来的白色海浪。
湛蓝的海水在她的视线里急速放大。
她脸色有点发白,牙齿死死咬着下嘴唇。
咸腥的海风味被高级空调过滤系统彻底隔绝,车里只有椰子水淡淡的甜味。
“顾野!前面没路了!”
她喊了一声,声音都在发颤。
下意识闭紧了眼睛,双手抱住脑袋,做好了迎接撞击的准备。
顾野看都没看前面。
他左手推上中控台那个罩着透明亚克力盖子的红色航空拨杆。
手指一挑,掀开盖子。
大拇指对着那个红色的按钮,用力按下。
“哗——”
重卡房车以六十公里的时速冲破了第一道海浪。
十二吨重的钢铁车身带着巨大的冲击力,直接撞碎了浪头。
白色的水花犹如爆炸一般,瞬间溅起十多米高。
冰冷的海水狠狠拍在防爆挡风玻璃上。
眼前白茫茫一片,所有的景象都被水墙遮挡。
车底传来一连串轻微的“咔嗒”声。
底盘进气格栅的钛合金挡板在零点一秒内全部锁死。
车身缝隙里的纳米防水涂层被海水激活。
迅速形成一层肉眼看不见的隔水膜,将整个驾驶舱完全密封。
车厢内的气压产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苏清月觉得耳朵有点闷,像是在潜水。
她咽了口唾沫,睫毛颤抖着,慢慢睁开眼。
水花顺着玻璃落下去。
房车并没有像岸上的人预想的那样,像块石头一样沉底。
也没有因为发动机进水而熄火。
巨大的越野轮胎在浅滩的海底岩石和泥沙上剧烈摩擦。
车身破开水流,还在继续往前挺进。
沙滩上的游客全傻眼了。
举着手机的光头男人张着嘴,手机镜头晃得厉害,画面全是虚的。
他忘了说话,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所有人都以为这辆大卡车冲进海里会立刻报废。
然后陷进淤泥里等待救援。
但它还在动。
像一头闯入浅滩的远古机械巨鳄,粗暴地撕开平静的海面。
水位越来越高。
冰冷的海水淹过了越野轮胎的轮毂。
淹过了黑色的前保险杠。
淹过了车头的进气格栅。
海水顺着挡风玻璃一点点往上爬。
外面是荡漾的蓝绿色海水,里面是恒温干爽的空调房。
一条银色的小鱼被水流卷着。
“啪”地一下贴在副驾驶的车窗上,鱼嘴在玻璃上一张一合。
苏清月盯着那条近在咫尺的鱼,呼吸都停了半拍。
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真皮座椅的缝隙,指甲刮出细微的声响。
顾野低头,看了一眼左边的声呐雷达屏幕。
绿色的同心圆上,代表海底深度的白色数字在快速跳动增加。
两米。
三米。
五米。
车尾传来水流被高速搅动的嗡嗡声。
水下螺旋桨推进器开始运转,代替了轮胎的抓地力。
重卡房车的轮胎彻底离开了海底岩石。
车身传来一阵轻微的失重悬浮感。
底盘两侧的压载水舱进水阀门无声开启。
岸上。
一个穿着红色救生背心的沙滩安全员疯狂吹响了脖子上的哨子。
“滴——滴——滴!”
尖锐的哨声划破了海滩上诡异的死寂。
他甩掉脚上的塑料人字拖。
抓起旁边的一个橘色救生圈,不顾一切地往海里冲。
几个胆大的男游客也跟着冲进水里。
海水很快没过他们的大腿。
海浪一波波推过来,阻力极大,走一步退半步。
救生员死死盯着前方那辆只剩下一个黑色车顶的重型卡车。
心直接提到了嗓子眼。
这么重的车,掉进深水区绝对是瞬间沉底。
在巨大的水压下,车门根本打不开,里面的人肯定会被活活憋死。
“快救人!车沉了!”
他一边在水里扑腾一边撕着嗓子吼。
手里的救生圈被海风吹得歪来歪去,海水灌进了他的嘴里。
海水漫过了房车的主驾驶车窗。
最后一丝阳光被厚重的海水彻底阻隔。
车厢里的光线瞬间暗了下来,只剩下仪表盘幽蓝的光。
救生员跑到齐腰深的水里。
他深吸了一大口气,准备一个猛子扎下去捞人。
就在这时。
海面上突然发生异变。
房车即将消失的那片水域,海水毫无预兆地剧烈翻滚起来。
一大串巨大的白色气泡从海底“咕嘟咕嘟”冒出。
气泡在海面上接连炸开,水花四溅。
水下隐约传来一阵沉闷而强大的涡轮轰鸣声。
那辆十二吨重的重卡。
在沙滩上几百号人见鬼的目光中。
没有丝毫挣扎。
直接潜入了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