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野的右脚猛地从油门挪开。
死死踩在宽大的金属刹车踏板上。
气压制动阀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排气声。“呲——”
十二吨重的重卡房车在湿滑的柏油路上拖行。
巨大的米其林越野轮胎死死咬住路面。橡胶摩擦产生的高温，在雨水中激起一层白烟。
房车硬生生停在了原处。
“轰隆——”
那沉闷的巨响瞬间放大，变成了撕裂空气的咆哮。
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下来。
狂风卷着暴雨，狠狠砸在挡风玻璃上。发出一片密集的劈啪脆响。
雨刷器自动开启到最大挡位。
两根黑色的金属雨刷疯狂摆动，却根本刮不净瀑布一样的雨水。
车窗外的光线彻底被吞噬了。
黑压压的乌云像一块吸满水的破布，死死罩在峡谷顶上。
一股浓烈的湿泥巴味混合着松针被碾碎的腥气，顺着空调进风口倒灌进车厢。
甚至盖过了刚才热可可的甜味。
苏清月手里的马克杯掉在脚垫上。
褐色的液体洒了一地。弄脏了米白色的地毯。
她根本顾不上这些。
转过头，看着挡风玻璃外面。呼吸猛地卡在嗓子眼里。
前方的右侧山壁，整整一面山坡的植被都在剧烈抖动。
随后，山体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成千上万吨的黄色泥浆，像一条挣脱锁链的土龙。
夹杂着脸盆大小的尖锐碎石，轰然冲下山坡。
几棵粗壮的落叶松连根拔起。树根上带着新鲜的泥土，在泥石流里翻滚着，狠狠砸向公路。
柏油路面连一秒钟都没撑住。
瞬间被泥浆吞没。
黄色的泥水翻卷着，拍打在左侧的悬崖边缘，又反弹回来。
把前方的道路彻底截断。变成了一片沸腾的泥沼。
顾野抬眼看了一下左后视镜。
后方百米外，山壁同样发生大面积滑坡。
一块越野车大小的青色巨石砸在路中间。路面当场塌陷。
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怒江峡谷。
退路被彻底切断。
房车被困在不到五十米长的安全路段上。
泥石流的边缘正在急速蔓延。
浑浊的泥水漫过轮胎底部的越野花纹。黄色的泥浆舔舐着保险杠。
泥石流夹带的碎石打在防爆装甲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撞击声。
最多十秒，这头十二吨重的钢铁巨兽就会被泥石流彻底推下悬崖。
苏清月双手死死抓住胸前的安全带。
指节用力到发青。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
她浑身发抖。牙齿磕在下嘴唇上，咬破了一块皮。
一丝铁锈味在舌尖散开。她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泥浆翻滚的轰鸣声震得她耳膜发疼。
她绝望地闭上眼睛。不敢看前方像海啸一样扑过来的黄色泥墙。
顾野双手握着方向盘。
手背上的肌肉绷紧。手腕骨节发白。
“坐稳。”他吐出两个字。
声音透过狂暴的雨声，硬邦邦的，没有一丝慌乱。
他松开刹车踏板。
没有挂倒挡。也没有打方向盘。
右手食指点开中控屏幕上的隐藏系统面板。
那个灰色的气垫飞行器图标，此刻正闪烁着刺眼的红光。
“激活全地形悬浮模块。”顾野在脑海里下达指令。
“指令确认。”
“模块已启动。高压气流喷射准备就绪。”
车厢底部，传来一阵剧烈的机械咬合声。
底盘的四角，厚重的防爆装甲板向两侧平滑推开。
露出四个直径超过半米的环形金属喷射口。
深灰色的涡轮叶片开始疯狂旋转。
“嗡——！”
尖锐的涡轮呼啸声，瞬间盖过了外面的泥石流轰鸣。
空气被强行压缩。
仿佛有一台重型客机的喷气式引擎在车底点火。
车厢地板猛地一震。
大理石吧台上的一个空玻璃杯被震倒。滚下台面，摔得粉碎。
四股恐怖的高压气流从喷射口轰然喷出。
直直砸在下方的柏油路面上。
强大的反作用力，硬生生顶起了十二吨重的车身。
轮胎脱离地面。
一寸。两寸。半米。
重卡房车在狂风暴雨中，稳稳地悬浮在距离地面五十公分的高度。
底盘下方的气浪把漫上来的泥水全部吹飞。
在泥石流中生生挤出一个真空的圆形气罩。
前方，那堵三米多高的泥浆墙已经扑到了车头。
夹着尖锐的树枝和碎石。眼看就要把驾驶室拍碎。
顾野双手死死握住方向盘。
右脚踩下油门踏板。
悬浮状态下的房车，失去了轮胎抓地的阻力。
尾部的推进器喷出一股定向气流。
这头庞然大物，像一艘科幻电影里的气垫船。
迎着狂暴的泥石流，直接冲了上去。
没有撞击的巨响。没有被泥浆吞没的沉沦。
底盘的高压气流将下方的泥浆死死压住。
房车顺着泥石流翻滚的坡度，平滑地斜切上去。
黄色的泥水在车底咆哮。
巨大的落叶松树干擦着车身底部的空气护垫滚过。
只能听到沉闷的风声。
泥点飞溅，打在挡风玻璃上。
但车身甚至没有明显的颠簸。平稳得像是在平静的湖面上滑行。
苏清月感觉到车身的异样。
没有下坠的失重感。也没有被石头撞击的粉碎感。
她颤抖着睁开眼睛。
眼前的画面让她彻底失去了呼吸的能力。
挡风玻璃外，不是平坦的公路。
是一片奔腾的黄色泥海。
一块半个车厢大的巨石就在他们脚底下翻滚。
而房车，正悬浮在这块巨石上方。顺着泥流的方向向前平移。
她低头看了一眼车窗下面。
没有轮胎着地的触感。只能看到车底喷出的白色高压气浪。
气浪把泥浆吹出一个深深的凹坑。
泥水在气浪的边缘飞溅。
他们在飞。
折叠屏手机一直架在中控台的支架上。
前置摄像头忠实地记录着挡风玻璃外的一切。
直播间的两百多万观众，刚才还在疯狂刷屏。
在山体崩塌的那一刻，弹幕全变成了惊恐的乱码。
【快跑啊！】
【泥石流！没路了！顾神豪要没了！】
【快跳车啊！跳车还能活！】
【完了，几千吨的石头，这房车再硬也得被砸成铁饼！】
很多人吓得闭上了眼睛。甚至扔掉了手机。
谁都知道，在天地之威面前，任何车辆都只有被碾碎的份。
但是。
直播间的画面里。泥石流在镜头下方翻滚。
远处的黑色岩壁在向后倒退。
镜头平稳得没有任何剧烈的上下跳动。
只有涡轮疯狂旋转的轰鸣声，透过麦克风传出来。震得人头皮发麻。
这绝对不是车轮碾在乱石上该有的视角。
石头在镜头下面流动。泥浆在底部沸腾。
房车却稳稳地凌空飘在上面。
顾野专注地控着方向盘。
气垫悬浮需要精细的微操。
他操控着悬浮的房车，在泥石流的表面灵活地避开几棵直立的树干。
车头微抬，顺着一股泥浆的浪头跃起。
车身轻盈地滑过最危险的塌方区。
越过被埋的公路，直奔前方安全的区域。
迎着漫天的暴雨。
房车稳稳地降落在前方两百米外、完好无损的柏油路上。
“哧——”
高压气流减弱。四个巨大的涡轮缓缓停止转动。
气压消失。
巨大的越野轮胎重新接触地面。
发出一声沉闷的着陆声。车厢跟着轻微一沉。
底盘的装甲板重新闭合。严丝合缝。
悬浮模块自动关闭。
一切发生得太快。
从遭遇泥石流到脱离险境，不过短短的两分钟。
车窗外的暴雨还在下。砸在防爆装甲上。
后方的峡谷，刚才那段公路已经被成吨的泥石流彻底填平。变成了一片黄色的废墟。
顾野松开油门。
拿起旁边的一瓶矿泉水。单手拧开盖子。
仰起头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
水很凉。压下了刚才紧绷的神经。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固定在支架上的手机屏幕。
鲨鱼直播的弹幕区，出现了长达整整一分钟的绝对空白。
没有一个人打字。
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有飘过。
两百多万人，死死盯着屏幕上这违背常理、碾压现代物理学的一幕。
屏幕前的几百万水友，全变成了失去语言表达能力的木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