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军还没进酸枣大营,就先被人拦在了营门外。
守门军吏拿着名册,上下扫了曹操一眼,又朝他身后望了望。
四百八十六人,十几辆粮车,一面青黑色曹字旗。
和营中动辄数千上万的兵马相比,确实显得寒酸。
军吏把笔往竹简上一搁:“陈留曹操,兵不足五百,只能算一部偏军。独立营地没有了,你们去南边杂营扎寨。还有——”
他抬手指向曹字旗。
“入盟之后,各军都听盟主号令。私旗太扎眼,先卷起来。”
曹安当场就火了:“你眼睛若是不好,我替你擦擦。这是讨董义旗,不是酒楼幌子,说卷就卷?”
军吏冷笑:“酸枣各路诸侯,哪一路不是州牧太守?你家公子不过带了几百人,也敢自称一路?”
话刚说完,前方忽然一阵大乱。
一支刚到的兵马仗着人多,硬从营门往里挤。两辆装满军械的牛车撞在一起,套车的牛受了惊,拖着车直冲人群。
营门附近全是挑担的民夫和运粮的百姓。众人尖叫着四散躲避,一个抱着木箱的少年摔倒在路中间,眼看就要被车轮碾过去。
“列阵!”
夏侯惇只喊了两个字。
前排曹军立刻向前,六人一组,把长枪斜插进泥地。后排士卒同时拉住绳索,硬生生在道路中间拦出一道斜墙。
受惊的牛撞上枪杆,牛角一偏,车轮擦着少年身边滚过。典韦一步冲上去,双手抓住车辕,脚下泥土被踩出两个深坑。
沉重的军械车竟被他拽得停了一瞬。
曹仁趁机把少年拖走,夏侯渊带人从侧面割断套绳。惊牛失去车架,向前跑出十几步,终于被几名骑兵兜住。
从出事到停住,不过片刻。
曹军没有一个人乱,也没有一个人趁机去捡散落在地上的刀枪。
反倒是那支抢路的大军,有人追牛,有人抢军械,还有人互相推骂,乱成一团。
营门前渐渐安静。
方才还满脸轻慢的军吏,手里的笔悬在半空,一时没落下去。
曹安拍了拍袖子上的灰:“我们人是少了点。可若刚才换成你们守门,怕是连牛都已经入盟了。”
周围响起几声压不住的笑。
军吏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正想发作,营内已经有人快步走来。
来人穿一身旧甲,年近四十,腰间佩剑并不华贵,身后只跟着两名亲兵。他先看了一眼被拦住的军械车,又看向仍保持阵形的曹军。
“谁领的兵?”
曹操上前一步:“陈留曹操。”
那人目光一亮:“原来是孟德。”
他抱拳报上姓名,正是济北相鲍信。
鲍信早听过曹操刺董、陈留举旗之事,只是没想到这位名动天下的曹孟德,带来的兵马竟只有几百人。
可几百人能在突发混乱里做到令行禁止,已经胜过营中许多几千人的队伍。
鲍信转向军吏:“盟书上可有曹操之名?”
“有。”
“袁本初可曾请他入盟?”
“请了。”
“既然受邀而来,就是一路义军。”鲍信指了指那面曹字旗,“董卓悬千金买这面旗主人的头,你却要他把旗卷起来。怎么,酸枣大营还怕董卓看见?”
军吏彻底没了话。
鲍信又道:“北侧还有一片空地,靠近水井,也便于出营。让陈留军驻在那里。”
军吏低头应诺,重新提笔,在名册上写下四个字。
陈留义军。
曹安凑近看了一眼,这才满意:“这四个字写得比刚才顺眼。”
曹操却没有多看名册。他的视线越过营门,落向酸枣连营。
营寨一眼望不到头。
冀州、兖州、豫州,各色旗号迎风招展。大帐一座比一座高,战马一群比一群壮。远处还有士卒抬着酒坛进营,鼓声、叫骂声、马嘶声混成一片,热闹得像赶集。
表面看,确实兵强马壮。
可曹操只看了片刻,便发现了三件事。
各营旗号不同,口令不同,守门的规矩也不同。
一口水井前,两个营的士卒正为了谁先打水推搡。
更远处,一辆粮车经过,三支兵马同时伸手索粮,押车的小吏急得满头是汗。
十几路诸侯已经到了。
可这里还没有一支真正的联军。
天命魏图在脑海中浮出两行冷字。
【诸侯会盟节点开启。】
【提示:旗多,令不一。】
曹操收回目光:“进营。”
曹军穿过营门。
四百八十六人不多,却步伐整齐。辎重车排成一线,没人离队,没人四处张望。沿途不少士卒停下手里的事,看着这支衣甲并不齐整的小军从面前经过。
有人认出了曹字旗。
“那就是刺董的曹孟德?”
“听说董卓悬赏千金买他的头。”
“怎么只有这点人?”
“人少,可看着不乱。”
议论声一路跟着。
到了北侧营地,曹操没有急着去拜见任何诸侯,而是先让曹仁划出营界,让夏侯惇安排守卫。
曹洪带人清点粮车,曹安抱着账册跟在后面,嘴里不停念数。
“粟米二百三十石,豆料四十七石,盐十二坛……子廉将军,你能不能让他们抬慢点?我这笔都快写飞了。”
曹洪回头:“写快些。入了酸枣,咱们的粮就不能只看有多少,还得看少了多少。”
“谁敢偷咱们的粮?”
“这里人多,手就多。”
曹仁同时在营门旁挂出三块木牌。
不得擅离。
不得扰民。
不得与友军私斗。
一名旧卒看完,忍不住问:“若旁营先来挑事呢?”
曹仁把军法木杖放到案上:“先报营官。真有人闯营,打出去;出了营追着打,连你一起罚。”
旧卒咧嘴:“这规矩听着憋屈。”
“能忍住一口气,才能把力气留给董卓。”
周围新兵都听明白了。
曹操听见这句话,回头看了曹洪一眼:“不止防偷。”
曹洪一怔。
“从今日起,每日开仓多少、各营借调多少、盟中发下多少,全都记明白。来一车记一车,少一斗也记。”
“主公是怕有人克扣?”
“还没发生的事,不必先扣罪名。”曹操拍了拍粮车,“先把自己的账守住。”
曹洪点头:“明白。”
营寨刚搭到一半,几个新兵便闻到隔壁飘来的肉香。
旁边那座营里正在杀羊,酒坛一只接一只往帐中搬。几个穿着华丽的亲兵端着肉经过,故意朝曹军这边晃了晃。
“陈留来的兄弟,听说你们一路只吃豆粥?”
“跟着刺董义士,就吃这个?”
阿衡咽了一下口水,却没动。
夏侯惇正在查营门,连头都没回:“今日每人两饼一粥。没到开饭时,谁敢离队,今晚连粥也别喝。”
那几个亲兵笑得更响。
可没过多久,隔壁营里便因为分肉打了起来。有人说自己多出了一匹马,该多分一腿;有人说刀上有功,伸手便抢。酒坛被撞翻,两个士卒当场拔刀,若不是军官赶到,差点先见血。
曹军这边仍在立栅、挖沟、清点箭矢。
饭点一到,三百多人排成三列领食。没人多拿,也没人抢。阿衡领到自己的两张饼,还把半张塞给旁边受伤的旧卒。
几个先前嘲笑曹军的亲兵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笑声渐渐没了。
曹操没有训话。
军纪不是喊给人听的。
一顿饭怎么吃,一道营门怎么守,比说十遍“精锐”更有用。
傍晚时,鲍信又来了一趟。
他没有带酒,只带来一张酸枣周边的简图。进营后,他先看见整齐码放的粮袋,又看见每十人一灶、每灶一桶水,忍不住道:“孟德,你这几百人,倒比有些人的几千兵更像军队。”
曹操接过简图:“人少,只能把每个人都用明白。”
“为何不在陈留再等些时日,多募几千人再来?”
“愿意来的只有这些。”曹操答得直接,“为了凑人数,随便抓几千饥民上路,遇敌先散,还要拖掉粮车。我宁可少。”
鲍信看着他,点了点头。
“酸枣营里,敢说自己兵少的人不多。”
“兵数可以吹大,战场不会跟着变大。”
鲍信笑了一声,又压低声音:“明日推盟主,袁本初多半坐上主位。袁公路心里不服,你今日又让他的人丢了脸,小心些。”
“我在洛阳便知道,他心胸不宽。”
“那你还敢带曹字旗来?”
曹操看向营门外迎风展开的旗面。
“董卓都没让它倒下,袁术更不行。”
鲍信大笑,抱拳离去。
陈宫站在刚竖起的营门旁,望着远处诸侯的大帐:“你一进营就先记粮,看来天命魏图的警告,你没有忘。”
“打仗,刀慢一点未必会死,粮慢一天一定会乱。”
“那你觉得这些诸侯,真会齐心讨董吗?”
曹操看向一面比一面华丽的旗帜。
“他们会讨董。”
陈宫微微意外。
曹操又补了一句:“只是都想让别人先讨。”
营外忽然响起三通鼓声。
一名传令骑兵沿着各营飞奔,高声传令:“袁公有令!明日辰时,诸侯共聚中军大帐,祭旗会盟,推举盟主!”
营中顿时更加喧闹。
有人欢呼,有人急着准备礼服,有人已经开始打听明日座次。
曹安听得发愣:“董卓还没打,先选谁坐中间?”
陈宫轻轻摇头。
曹操却笑了。
“坐中间不难。”
他望着营中那面最高的袁字大旗。
“难的是,让四周的人真听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