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市天刚亮,街口便挤得水泄不通。
昨日那面新缝好的青黑大旗,被两名曹家部曲抬到木台上。旗布卷得很紧,上面一个字也没有。
百姓围着木台,西营的新兵列在左边,郭通带来的北军旧卒列在右边。队伍还不算整齐,可每个人都伸长了脖子,盯着那面空旗。
前日,假曹字旗在这里逼人入伍。今日,真正的军旗也要在这里写字。
写什么,所有人都想知道。
旗匠抱着墨斗,手心全是汗。他昨夜几乎没睡,见曹操走来,连忙跪下。
“公子,墨已经磨好了。”
曹操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上台。
人群里忽然有人喊了一声:“曹公既然是为汉室讨董,这旗就该写‘汉’!”
话音一落,四周顿时响起一片议论。
“对啊,讨的是国贼,打的该是汉旗。”
“若写曹字,不就成了给曹家招兵?”
“袁家的人已经说了,曹孟德刺董是为了扬自己的名。”
这些话不难懂,所以传得也快。
曹安听得火冒三丈,扭头就要找是谁先喊的。曹操却抬手拦住了他。
“不用找。”
他走上木台,先看了看那面空旗,又看向台下的百姓。
“有人要我写汉。”
“理由也很简单。我们讨董,是为了汉室。”
台下不少人点头。
曹操忽然问:“董卓现在打的是什么旗?”
众人一愣。
郭通在旧军队列里答道:“也是汉旗。”
曹操又问:“洛阳城头挂的是谁家的旗?”
“汉旗。”
“董卓废帝、杀人、抢粮时,撤过汉旗吗?”
这一次,没有人回答。
道理已经摆在眼前。
一块写着“汉”的布,挡不住董卓作恶。
曹操看着众人,声音不高,却传遍了南市。
“旗上写汉,不代表忠。”
“旗上写曹,也不代表反。”
“看一支军队是什么,不看旗上一个字,要看这支军队做什么。”
说完,他指向木台旁的三块木牌。
领粮者不入籍。
入伍者先验名。
欺民冒军者斩。
这三句话已经贴了几日,陈留人都认得。
曹操道:“这面旗若写曹,往后有人打着它抢你们的粮,你们找曹操。”
“有人打着它欺负你们的妻儿,你们找曹操。”
“有人让你们送死,自己却躲在后头,你们也找曹操。”
他抬手按住旗布。
“我写曹,不是让天下替曹家卖命。”
“是让天下知道,这面旗做的每一件事,都由我曹操负责。”
南市安静了片刻。
随后,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里响起。
“这话我听得懂。”
说话的是昨日领过粮的老人。他拄着木杖,慢慢挤到前头。
“官府的旗,我见过不少。出了事,却找不到一个肯认账的人。”
老人看向曹操。
“曹公肯把名字写在旗上,那就比只写个汉字强。”
人群里很快有人附和。
“对,谁的兵,谁管!”
“真要抢了粮,咱们就来找曹公!”
曹安咧嘴一笑:“找可以,别真盼着有人犯军法。”
一句话惹得周围人都笑了。
先前那股被人故意挑起来的疑心,也跟着散了大半。
可就在这时,刚才最先喊着要写汉字的青衣男人又挤了出来。
“说得好听!”
他指着曹操,声音尖利。
“今日写曹,明日是不是就要称曹家军?后日是不是就要让天下都姓曹?”
曹安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又是你!”
前两日在南市散布谣言的人里,就有这个青衣男人。
青衣男人见势不对,转身便想钻进人群。
夏侯渊从木台下一步跨出,伸手抓住他的衣领,像提一只兔子一样把他拎了回来。
“喊完就跑,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曹仁上前搜身,很快从他腰间摸出两串新钱,还有一块写着“酸枣”二字的小竹牌。
陈宫只看一眼便道:“袁术营中的传话牌。”
人群顿时哗然。
青衣男人脸色惨白,还想狡辩:“这是我捡的!”
曹安乐了:“你可真会捡。前日捡了谣言,今日又捡了袁术的钱。”
夏侯惇按住刀柄:“拖下去?”
曹操却摇头。
“不急。”
他看向青衣男人。
“袁术让你来做什么?”
那人死死闭着嘴。
曹操道:“不说也行。你今日喊的话,陈留人都听见了。”
“袁术怕我写曹,说明他也知道,这面旗一旦立起来,就不是几句谣言能吹倒的。”
青衣男人脸色更难看。
曹操不再理他,只让曹仁把人押下,按前几日的案子一并审问。
随后,他从旗匠手中接过大笔。
旗布在木台上慢慢展开。
青黑如夜,宽大厚重。
曹操蘸满浓墨,抬腕落笔。
第一笔下去,南市再没有一丝杂声。
一个巨大的“曹”字,出现在旗心。
墨迹还没干,曹操又在旗边写下两个小字。
讨董。
旗匠愣了一下。
曹操把笔放回墨斗。
“曹字,是让人知道谁来负责。”
“讨董,是让人知道这支兵要去做什么。”
“够了。”
夏侯惇第一个抱拳:“够了。”
夏侯渊、曹仁、曹洪同时上前。
“请立军旗!”
郭通带着旧军跪下一膝。
阿衡慢了半拍,也跟着跪下。他手中的木枪还很新,声音却喊得最响。
“请立军旗!”
数百名新兵齐声跟上。
喊声起初还有些乱,第二遍便整齐了许多。
“请立军旗!”
典韦扛起旗杆,大步走到木台中央。
这根旗杆是昨夜刚削出来的,足有碗口粗。两名壮汉抬着都费力,他却一个人将旗杆竖了起来。
青黑大旗被晨风猛地扯开。
巨大的曹字在风中一抖,像一把刚刚出鞘的刀。
南市外,那根烧黑的假旗木杆还插在土里。
曹操让人把它拔了出来,扔进火盆。
火焰很快爬上焦木。
他望着燃烧的假旗,对台下众人说道:“假的曹字旗,拿曹某的名字害人。”
“真的曹字旗,从今日起护人。”
“但我先把丑话说在前头。”
曹操转身看向军阵。
“入我军中,吃曹家的粮,领曹家的饷,就要守曹家的军法。”
“抢百姓一斗粮,斩。”
“辱百姓一人,斩。”
“临阵丢下同袍逃命,斩。”
三句话很短,也很重。
新兵脸上的兴奋少了一些,却多了认真。
话音刚落,军阵右侧忽然传来一阵争吵。
一个原本在曹家看院的部曲,仗着自己入军早,伸手从卖水妇人的木桶里舀了一瓢水。妇人追上去要钱,他却指着新立的军旗。
“看见没有?我们是曹公的兵,喝你一瓢水怎么了?”
这句话一出,周围人的脸都变了。
那部曲也很快反应过来,手里的水瓢僵在半空。
曹操没有发怒,只问:“曹仁,军法怎么写?”
曹仁走出队列。
“强取百姓财物,初犯杖二十,赔偿三倍;再犯,斩。”
那部曲慌忙跪下:“公子,我、我只是口渴!”
曹操道:“口渴可以买。没钱可以报军中领水。”
“你刚才举的不是水瓢,是我曹操的旗。”
他看向曹仁。
“打。”
二十军棍当众落下。
那部曲疼得满头是汗,却不敢再辩。曹洪取出钱,按三倍交给卖水妇人,又让人把她被撞翻的木桶扶好。
妇人捧着钱,反而有些不安:“曹公,不过一瓢水,不必这么多。”
曹操道:“今日少算一瓢水,明日就有人敢少算一袋粮。”
“拿着。”
妇人这才收下。
围观百姓看向那面曹字旗的眼神,彻底变了。
刚才曹操说,旗上写曹,是由曹操负责。
现在,第一笔账已经当众算清。
老人敲了敲木杖,大声道:“这才是真旗!”
百姓跟着叫好。
那声音比方才任何一句解释都响。
曹操等声音落下,才重新看向军阵。
“记住。”
“这面旗不是让你们比百姓高一头。”
“是让你们站在百姓前面,多挨一刀。”
阿衡握紧木枪,最先应道:“记住了!”
数百名士卒齐声跟上。
“记住了!”
曹操又道:“但你们若战死,家中老幼我养。”
“你们若伤残,军中养。”
“你们若立功,该得的钱、粮、田,一样不会少。”
阿衡握紧木枪,眼睛发红。
郭通低下头,肩膀微微发颤。
他们不是第一次听人说拼命。
却是第一次听人把拼命之后的事,也说得这样明白。
陈宫站在台下,把每一句都记进军册。他写到“曹字军旗”四字时,笔尖停了一下。
从前,曹操有名,却没有自己的兵。
如今,这面旗一立,曹操终于有了第一支真正听他号令的军队。
天命魏图在他脑海中浮出冷字。
【军旗已定。】
【陈留军心,初聚。】
【提示:义旗未举,天下未应。】
曹操刚看完,城门方向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斥候穿过人群,在木台前翻身下马。
“公子,酸枣来信!”
他双手举起一封盖着袁绍印记的军书。
“关东诸军陆续到营,袁本初请公子尽快赴盟。”
斥候顿了顿,又取出一张小纸。
“袁术也让人在酸枣放话,说公子若真为汉室,就不该带曹字旗入盟。”
南市众人的脸色都变了。
曹安却先笑出了声。
“公子,这袁公路是不是趴在咱们旗杆上听着?旗才立起来,他的话就到了。”
曹操接过军书,看也没看那张小纸,只抬头望向迎风展开的曹字旗。
“替我回袁绍。”
“三日后,曹操率陈留义兵赴酸枣。”
他伸手按住被风吹起的旗角。
“这面旗,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