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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家的西院,比南市还要吵。

曹操刚踏进院门,就看见两扇库门被粗木杠死死顶住,门前站着七八个族中老人,袖子挽得很高,像不是来议事,而是来守城的。

几个账房抱着木匣缩在廊下,脸色发白。院中还堆着半车铜钱和布匹,车轮压进泥里,显然是刚从库里推出一半,又被人硬生生拦了下来。

曹安跟在后头,一眼看见那根门杠,气得差点笑出来:“好家伙,董卓还没打到陈留,咱们自己先把曹家的门给反锁了。”

院中众人听见脚步,齐齐转头。

为首的曹氏族老拄着杖,须发灰白,面皮绷得很紧。他没有先向曹操行礼,只把手里的库钥往袖中一收,声音压得沉:“孟德,南市的事,我们听说了。”

曹操停在院心,没有看钥匙,只看那两扇被杠住的库门。

“听说什么?”

“听说你要立抚恤账,登记军眷,还要给入伍之人发饷、供粮、安家属。”族老咬着字,“这些话说出去好听,可银钱从哪里来?粮从哪里来?难道都从曹氏库里来?”

旁边另一个族人立刻接上:“南市百姓感你的恩,可他们感的是谁的恩?是你曹孟德的恩,还是曹氏几代人攒下来的家底?”

曹安脸色一沉,正要开口,曹操抬手拦住。

院里很安静。只有库门后头不知哪只老鼠撞了一下木箱,发出轻轻一声响。

曹操忽然问:“父亲呢?”

曹福连忙从旁边低声回道:“老太公在正堂。几位族老来得急,先封了库门,说等公子回来再议。”

“不是议。”族老的杖重重一点地,“是劝。孟德,你刺董扬名,曹家替你高兴。可高兴归高兴,家族不是一把刀,不能你说拔就拔。董卓在洛阳,袁氏在酸枣,你现在一举旗,曹家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这句话落下,廊下几个年轻子弟都低下头。

他们不是不服曹操,也不是不恨董卓。只是“没有回头路”这五个字,砸在人心上,比军鼓还重。

曹操终于笑了一下。

“诸位叔伯以为,把库门封了,曹家就有回头路?”

族老皱眉:“至少不至于把全族拖进火坑。”

“火已经烧到门口了。”曹操走到那根粗木杠前,伸手摸了一下上面的新木刺,“你们关上的不是库门,是自己的眼睛。”

有人脸色难看:“孟德,你这话重了。”

“轻了。”曹操回头,目光扫过院中众人,“董卓敢废帝,敢杀何进,敢纵兵洛阳,敢悬榜索我首级。诸位以为,他日真缓过手来,会因为曹氏今日少出几车粮,就饶了曹家?”

族老沉默一瞬,仍道:“曹家可迁,可避,可散。”

“散到哪里?”

曹操只问了三个字。

院里没人答。

陈留之外,已没有太平地。洛阳在董卓手里,酸枣诸侯还没成局,袁术已经先拿曹操的名声下刀。曹氏若散,散出去的是富户,是肥肉,是一群带着箱笼、仆役、女眷的肥肉。

曹操低声道:“乱世里,没刀的人带着钱粮走路,不叫避祸,叫送货。”

这话不好听,却像刀背敲在众人后颈。

曹安忍不住嘀咕:“还是排着队送。”

族老狠狠瞪了他一眼。

曹操不再与他们争辩,转向账房:“把库册拿来。”

账房一愣,看了看族老,又看曹操,手指在木匣上打颤。

曹操声音不高:“拿来。”

这一次,没人敢拦。

木匣打开,账册一卷卷铺在院中的长案上。曹操没有翻那些细账,只让人把粮、钱、布、铁四类各自分开。陈宫从南市跟来,站在廊边看着这一幕,眼神比刚才更深。

他原以为曹操回来会怒,会夺钥,会借刺董之名压族老。可曹操没有。

曹操拿起笔,在案上画了三条线。

“第一,义粮账。”

笔尖落下,墨迹很黑。

“从曹氏库中先拨三成粮,入陈留义仓。领粥者不入伍,照旧。此账记在曹氏名下,不记在曹操名下。”

几个族人一怔。

“第二,军饷账。”

曹操继续写:“凡曹氏子弟、家丁、佃户,自愿从军者,按军册发饷。钱先从我名下私产出,不够,再由愿入旗的各房按户分摊。不愿入旗者,不强取一钱。”

族老眉头微动。

“第三,抚恤账。”

曹操停了一下,抬眼看向所有人:“战死者,家中老幼由军中供养。逃亡者,除名。冒领者,斩。侵吞抚恤者,不论曹氏内外,也斩。”

最后两个字落下时,院中风声都像短了一截。

一个族人忍不住道:“可若人人都说自愿,最后还不是要掏空曹氏?”

曹操把笔放下:“掏空曹氏的不是讨董,是怕死又舍不得钱。”

那人脸涨红。

曹操转身指向库门:“今日我不抢各房私财。愿入旗者,开库记名;不愿入旗者,也可带着自家细软离城。但从今日起,谁不入旗,谁便不能打着曹氏讨董义名求庇护。乱世里,旗不是白扛的。”

这句话比“斩”还狠。

因为它把退路摆得明明白白。

不愿出力,可以。可你既不想出钱粮,又想将来借曹操的名声活命,那不可能。

族老拄杖的手微微发抖。他看着曹操,似乎第一次觉得眼前这个族中后辈,已经不是当年洛阳街头那个敢骂敢闹的曹阿瞒。

正堂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咳嗽。

曹嵩在两个仆从搀扶下走了出来。他披着外袍,脸色不算好,却没有半点糊涂。众人连忙行礼。

曹操也转身:“父亲。”

曹嵩看了看库门,又看了看案上的三条账,半晌没说话。

族老像抓住救命绳,急声道:“老太公,您来得正好。孟德这是要把曹氏压上赌桌。刺董是义,讨董也是义,可家族百口老幼,总不能全凭一腔血气。”

曹嵩没有立刻答他,只问曹操:“你真想清楚了?”

曹操点头:“想清楚了。”

“若败呢?”

“曹家散。”

这回答太直,院中不少人脸都白了。

曹嵩又问:“若不举旗呢?”

曹操看着父亲,声音平稳:“曹家慢慢散,被人分着吃。”

曹嵩闭了闭眼。

他这一生见过太多官场冷暖,也见过太多人拿忠义当买卖。他知道儿子说得难听,却未必错。

良久,曹嵩伸手。

仆从连忙递上一个小木匣。

曹嵩亲自打开,里面不是金珠,而是一枚旧印和几张地契。

“这是我名下的田契。”曹嵩把木匣放到案上,“先押进去。粮账不够,从这里补。”

族老惊声道:“老太公!”

曹嵩看他一眼:“曹家不缺会守库门的人,缺一个敢在库门外替曹家挡刀的人。”

院中彻底静了。

曹操没有说谢,只把那只木匣往账册旁边一放:“记上。老太公田契入义粮账,不入我私账。”

陈宫眼皮微动。

他听懂了。曹操不是把父亲的支持当私恩,而是当第一笔公开账。账一公开,后面谁再想混水摸鱼,就难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马蹄声。

一骑几乎撞进门口,马上人翻身落地,披风上全是尘土,腰间刀还没解,声音先到了:“谁封库?封什么库?我曹洪还没回来,哪个敢替我省钱?”

曹安眼睛一亮:“子廉!”

曹洪大步进院,看见那根门杠,先是一愣,随即气笑了。他从怀里摸出一串钥匙,啪地拍在案上。

“我家库钥。”

又从袖里摸出一张绢书。

“城西两处铺子,押了。”

再一挥手,门外仆从推来三辆车。车上盖布掀开,铜钱、布帛、铁料压得车轴吱呀作响。

曹洪看着曹操,咧嘴道:“兄长,别的我没有,钱粮还有些。董卓若要买你的头,我先拿钱买他半条命。”

这话粗,却热。

几个年轻子弟忍不住笑出声,院里的寒气被这一句撞散了不少。

曹操看着曹洪:“入哪一账?”

曹洪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军饷账、抚恤账都入。记清楚,别让我日后吹牛没凭据。”

曹安拍腿:“子廉这话像个人话。”

曹洪瞪他:“你才刚像人。”

还没等两人拌完嘴,院外又有人通报:“夏侯元让、夏侯妙才到!”

这一次,连族老的脸色都变了。

夏侯惇进院时,甲衣未整,左臂还带着旧伤布,眼神却亮得像新磨过的刀。夏侯渊跟在他后头,手里拎着一只箭囊,笑得没心没肺:“听说陈留要立军,路上马都快跑死了。谁先管饭?”

曹安指着他:“你就惦记饭?”

夏侯渊看了眼院中阵势:“看这架势,饭还没熟,锅先让人抱走了?”

曹洪哈哈一笑。

族老们脸色更难看。

夏侯惇却没有笑。他看见库门上的木杠,又看见案上的账,走到曹操面前,只问一句:“几时练兵?”

曹操道:“明日。”

“多少人?”

“今日能留多少,明日就练多少。”

夏侯惇点头:“弱的归我。三日内,不会站的让他会站,不敢看的让他敢看。”

夏侯渊插嘴:“跑得快的归我。讨董不能只靠喊,得有人先把风声抢回来。”

曹操看向曹仁。

门外最后一人这才走进来。曹仁不像曹洪那样闹,也不像夏侯兄弟那样锋利。他先向曹嵩行礼,再向诸位族老行礼,最后才走到案前。

“军纪账,交给我。”

他声音不大,却很稳。

“曹字旗下,若有人抢粮欺民,先罚我这个管军纪的。”

曹操看着他,点头:“好。”

到这一刻,院中局势已经变了。

刚才被族老堵在库门外的,不只是粮钱,而是曹家的心气。可现在曹嵩押田,曹洪押财,夏侯兄弟入军,曹仁接军纪,一条线接一条线地搭起来,库门还没开,曹氏这面旗已经先有人扛住了。

曹操转向族老:“诸位叔伯,现在还封库吗?”

没人答。

为首族老沉默许久,终于把袖中的钥匙取出来,放在案上。

“孟德,老夫不是怕死。”

曹操看着他。

族老声音低了些:“是怕曹家几代人,毁在一时热血里。”

曹操伸手拿起钥匙,却没有立刻开门。

“叔父,曹家若毁在热血里,至少后人知道曹家曾经拔过刀。若毁在算盘里,连名字都剩不干净。”

族老嘴唇动了动,最后只长叹一声。

库门木杠被抬下时,发出沉重的摩擦声。

那声音不响,却像陈留城里某根旧骨头终于被掰正。

账房重新跪坐,笔尖蘸墨。曹嵩的田契、曹洪的钱粮、曹氏库中的三成义粮、愿入旗各房的名册,一项项写进新账。

陈宫站在廊下,看着曹操把账册分成三份,又让人把每一份都抄副本。

“为何抄三份?”陈宫终于问。

曹操道:“一份留曹家,一份入军营,一份贴到南市。”

陈宫怔住:“贴出去?”

“百姓既要替我把儿子、丈夫、兄弟送进军营,就该知道粮从哪里来,钱往哪里去。”曹操合上账册,“讨董不是我曹操一个人的戏,也不是曹家关门做的买卖。”

陈宫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一声。

曹操侧目:“公台笑什么?”

“笑袁术。”陈宫道,“他在酸枣骂你夺名,怕是没想到,自己骂得越狠,你在陈留的账就立得越明。”

曹操也笑:“袁公路向来大方。”

曹安接口:“专替别人花力气。”

院中不少人终于笑了出来。

可笑声还没落稳,门外斥候的脚步声忽然急促。

那人一路从前院跑进来,连礼都顾不得全,单膝跪地,将一卷被雨水打湿的布榜高高举起。

“公子,城西三十里外发现董卓悬榜!”

曹洪脸上的笑顿时收住。

夏侯惇伸手接过布榜,展开只看一眼,眼神便冷了。

榜上朱墨淋漓,字字如血。

曹操,欺君逆贼,刺相国不成,逃窜陈留。得其首级者,赏千金,封侯;藏匿从逆者,夷三族。

院中刚刚升起来的热气,被这几行字压得一沉。

族老的手又下意识摸向库钥,却摸了个空。

曹操却走过去,从夏侯惇手中接过布榜,慢慢看完,忽然把它铺在刚写好的义粮账旁边。

曹安愣道:“公子,这是晦气东西,放账上做什么?”

曹操指着榜上的“赏千金”三字,笑意很淡。

“贴得好。”

众人看向他。

曹操抬眼望向院外,陈留的风正从开了锁的库门里穿过来。

“明日把这张榜也贴到南市。”

曹洪一怔:“贴董卓悬你的榜?”

“贴。”曹操道,“让陈留人自己看看,袁术说我刺董是假,董卓为何愿拿千金买我的头。”

风声骤起,布榜边角猎猎作响。

而在城西三十里外,董卓的悬赏榜还不止这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