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两点,探视时间。
阮怀序走进封闭病房的时候,阮予眠正躺在床上,右手被约束带绑着,左手也被临时加了一条绑带固定住,整个人几乎不能动。
他的脸色比昨天更白了,嘴唇干裂,眼角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泪痕。手腕上的皮肤被约束带磨得发红。
阮怀序在床边坐下,看着他。最终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没受伤的那只手。
阮予眠没有反应。他的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像是没有察觉到有人坐在旁边。
阮怀序坐在那里,安静地陪着,像以前很多次那样。探视时间只有三十分钟,他不想浪费在沉默上,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说司烬情况稳定了一点,但那句稳定其实是他自己加的,医生说的是暂时没有继续恶化。他不敢把话说满。
“我每天都去看司烬。”他放低声音,“医生说他情况稳定了一点。你别担心。”
顿了顿,又说:“医生说你昨天又挣扎了。左手又伤了。不能再这样了,眠眠。你听话,好不好?”
阮予眠没有回答。他的睫毛动了一下,但目光没有移过来。
“明天我还会来看你。”阮怀序说,“我跟医生申请了半封闭管理,以后每天都会来。”
探视时间结束前,他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弟弟。阮予眠依旧没有看他,只是躺在那里,像一尊被放在床上的、没有灵魂的躯壳。
阮怀序转身走了出去,铁门在他身后关上。他恨。恨林柏远,恨孙炜,恨所有把弟弟推到这一步的人。
但他最恨的,是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病房里,阮予眠听到门关上的声音。他没有动,也没有睁眼。他知道哥哥走了。他知道哥哥每天都会来。他知道哥哥是为他好。他知道。
可是。
知道是一回事,接受是另一回事。他知道自己应该回应哥哥,应该让他放心,应该说一句话,哪怕只是敷衍。
但他做不到。他没有力气。他连把眼睛睁开、把目光移过去的力气都没有。他觉得自己正在从一个深不见底的地方往下掉,四周什么都没有,抓不住任何东西。
那种愧疚感从胸腔里漫出来,蔓延到全身。他恨自己。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恨自己除了添麻烦什么都不会,恨自己连让哥哥放心都做不到。
他想睡一会儿。睡着了就不难受了。
睡着了,梦里或许还能见到司烬。
——
夜里,他听见护士在门外说话,声音不大,但隔着门板还是漏进来几个字:“……再这样下去,探视都得停。”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越闹,那扇门就关得越紧。他以前不懂这些,或者说懂了也控制不住。
他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像在脑子里摆了一排多米诺骨牌,推倒第一张,后面的就一张接一张倒下去:
他闹,医生就收紧管理;管理收紧,他就更出不去;更出不去,他就更见不到司烬。
于是,封闭病房的第五天,阮予眠开始配合了。他不是主动配合,更像是一种不再挣扎的沉默。
约束带解开之后,他没有再掐自己。给他药他就吃,给他水他就喝,让他躺在床上他就躺着。大多数时候他都是闭着眼睛,安安静静的。
不是因为他好了,是因为他学会了把那些东西压下去。
但偶尔,会有一些细微的反应。
比如某个下午,护士推门进来换药,他的身体会突然绷紧,从肩膀到脚踝都僵成一条线,像是听到了什么声音。他会微微偏过头,目光飘向门口,盯着那扇门看几秒。
护士问他怎么了,他没有回答,只是慢慢转回头。过了几秒,那阵紧绷才从他身上退去。
护士跟医生汇报了,医生说这是幻听的前兆,身体会有反应,但他现在能更快地把自己拉回来。
又比如,吃饭的时候,他拿着勺子的手会忽然停住,动作断在喝粥和放勺之间,像被按了暂停键。
护士叫他,他要过两三秒才抬眼看她,然后低头继续吃。那些沉默的时间太突兀了,突兀到他整个人都像被抽走了,只剩下一个空壳坐在那里。
但那两三秒过去之后,他又回到了这里。虽然慢,但他把自己拉回来了。
第七天,他被推到了沈医生的办公室。
轮椅碾过走廊,在诊室门前停下来。沈医生坐在办公桌后面,戴着眼镜,面前摊着一份评估量表。
他抬头看了一眼轮椅上的阮予眠,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目光扫过他的脸、手背上的针眼、还有他身上那件明显宽大的病号服。
他推了推眼镜,目光温和地落在他脸上:“坐得舒服吗?要不要换个位置?”
阮予眠摇了摇头。
“昨晚睡得怎么样?”沈医生拿起笔,但没有立刻记,只是把笔在指间轻轻转了一圈。
“还行。”
“还行是多长时间?能睡几个小时?”
阮予眠沉默了两秒。“……四五个小时。”
“中间醒几次?”
“一两次。”
沈医生点了点头,在评估表上画了一个记号,然后换了一个方向:“白天醒着的时候,脑子里有什么声音吗?”
阮予眠的目光顿了一下。不能说有,也不能说没有。他含混地说:“……有时候会有。”
“什么声音?是你认识的人的声音,还是陌生的?”
“……不认识。”
“他说话的时候,你会怎么做?”
阮予眠又沉默了一会儿。“……不理他。”
“你能不理他?”沈医生抬起头,目光从眼镜上方看过来,语气里带着一丝审视。
阮予眠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有时候能。有时候不能。”
这个答案倒是真的。沈医生也看得出来。他没有追问不能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只是换了一个问题。
“如果让你给现在的心情打分,一到十分,你会打几分?”
阮予眠低着头,想了一会儿。“……四分。”
“为什么是四分?”
“因为……”他停了一下,像是不知道怎么组织这句话。最后他只是说,“……不是很好,不会太差。”
沈医生没有反驳,也没有追问。他低头写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问了一个看起来不太相关的问题:“如果现在给你一个机会,让你说出你想要的任何东西,你会说什么?”
阮予眠抬起头。他的目光第一次对上了沈医生的眼睛。他不知道该不该说,他想出去,想见司烬。如果说了,会不会永远也不放他出去。如果不说,他会不会错过见司烬的机会。
他还是说了。声音很轻,只有三个字:“想出去。”
沈医生把评估表收进文件夹的时候,目光在阮予眠脸上停了一下。
他做这行快二十年了,见过太多被关在这扇门后面的孩子。有的哭,有的闹,有的像一潭死水,怎么问都不开口。
阮予眠属于最后一种,但又不完全是。他沉默,可他的沉默里还有别的东西。
手指攥紧又松开,目光偶尔飘向门口,呼吸在某个瞬间会突然变浅。这些细微的反应骗不了人。一个想放弃一切的人,身上不会有这种紧绷感。
更重要的是,他刚才说了想出去。
他问那个问题的时候,其实没指望得到回答。大多数病人听到这个问题会摇头,或者说不知道,或者说无所谓。
阮予眠说了想出去。这说明他还有想要的,还有想去的地方,还有想见的人。
封闭病房最怕的不是病人闹,是病人什么都不想要了。阮予眠还想要出去,那他就有动力配合。
治疗最需要的,就是这点动力。
沈医生想起阮怀序前天找他谈的那次。那个做哥哥的坐在他对面,眼睛熬得通红,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他在这里面待久了,会不会越来越严重?”
沈医生当时说,封闭病房是保护,也是隔离。短期的隔离有必要,但如果病人状态稳定了,继续关着反而会加重他的孤立感。
阮予眠现在已经过了最危险的急性期,约束带解了,药也稳定了。他缺的是接触外界的机会,哪怕只是半小时,哪怕只是在走廊里走一圈。
“探视时间太短了,”阮怀序又说,“每次就三十分钟。他不说话,我坐那儿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出来是不是好一点?”
沈医生当时没有立刻答应。今天他问了那几个问题,看了阮予眠的反应,心里才有了数。让他出去,不是放松管理,是治疗的一部分。
让他在有限度的自由里重新建立和现实的连接,让他知道配合有结果,配合能换来出去的时间。这是最直接的正向反馈。
一个能把自己拉回来的人,值得给一点奖励。把他关到彻底麻木,那才是真正的耽误。
“今天下午你可以出去半小时。我签字。但我有要求,不能离开医院,身边必须跟着护士。”沈医生说完这句,看着对面那双眼睛终于动了。
他想,这个决定是对的。半小时,不多,不少,够他喘一口气,也够他记住:他不是被丢在这里的,他还能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