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排几个人的话题已经从“暑假去哪儿”，不知怎么拐到了“长途大巴上怎么睡才不落枕”这种奇怪的地方去。
赵峰正比划着一个据说很科学的姿势：“你得把脖子靠在这个位置——对，就是窗户旁边那个凹槽——”
话还没说完，前门被推开了。
老周端着他那个搪瓷杯走进来，杯沿磕了一下门框，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扫了一眼教室，把搪瓷杯往讲台上一放，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然后他开口了：“还没到暑假呢，魂都飞了？”
底下的讨论声像被按了暂停键。
老周没有立刻往下讲。他慢条斯理地拧开杯盖，喝了一口茶，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然后目光从茶杯边缘抬起来，扫过后排的方向：
“你们刚才聊到哪儿了？长途大巴怎么睡不落枕？赵峰，你给老师也传授一下。我这个年纪，一觉醒来要是脖子歪了，全班得笑我一个礼拜。”
赵峰的脸“腾”地红了，刚张了张嘴，被旁边李哲抢先一步：“老师您不用学，他那个姿势我试过，睡半小时嘴巴能接半斤灰。”
全班哄堂大笑。
老周没忍住，也弯了一下嘴角，他抬手虚压了一下：“行了行了，长途大巴的事你们自己研究，等考完了你们爱怎么睡怎么睡。但现在——”
他拍了拍讲台上那摞卷子，“先把这个搞定。”
底下哀嚎一片。
何妍高高地举起手：“老师，能不能给我们一点盼头？就是那种——让我们知道考完以后有好事在等着的盼头。”
老周思考了片刻：“考完那天，你们在教室里多留十五分钟。”他的目光扫过底下那些亮晶晶的眼睛，“我自费，给全班买冰棍。”
安静持续了大约三秒钟，然后后排炸开一声：“老周万岁！”
赵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桌上那支笔滚到了桌沿。何妍已经从前排转过头来，一脸兴奋：“什么口味？我要草莓的！”
旁边的人跟着喊：“我随便！”
“有绿豆的吗？”
老周抬起手往下压了两下：“再喊，冰棍变粉笔。”
教室里瞬间安静得像被按了消音键。
前排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粉笔也不是不行……彩色的那种……”
被旁边的人用力戳了一肘子。
老周没有理那声嘀咕，从粉笔盒里抽出一支，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一道题。
粉笔触碰黑板的声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他从题目旁边回过头：“这道题，做对的，冰棍可以挑口味。”
底下一阵窸窸窣窣的翻书声和笔尖触纸声。大家低头抄题的时候，后排的赵峰趴着身子，压低声音问李哲：“你说老周会不会真的给买冰棍？”
李哲头也不抬，飞快地在草稿纸上列着算式：“信我，他会买。上学期他在一班说考得好请全班吃炸鸡，第二天就拎了两桶。”
赵峰睁大眼睛：“真的？”
“假的。那两桶他让班长领的，自己躲办公室吃完了。后来被学生撞见，满嘴油还说是为了给大家试毒。”
赵峰噎住，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那他下节课还敢进一班吗？”
“怎么不敢？”李哲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他把桶扔了才进的教室。这叫死无对证。”
赵峰看着李哲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风扇呼啦转着，卷子上面的字迹在风里微微晃动。
老周的搪瓷杯搁在讲台一角，盖子没有拧紧，热气从杯口冒出来，在午后的光线里拉成一道很细的白线。
——
裴司烬侧过头，凑近阮予眠，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一圈人都能听见：“眠眠，你想吃什么口味的冰棍？”
阮予眠的笔尖顿了一下，正在写草稿的指节微微蜷曲，他用一种无奈的目光看了裴司烬一眼，压低声音：“……你小点声。”
但裴司烬没觉得自己声音大，也没有觉得不好意思。他甚至还抬起头，朝前排回过头的文杰露出了一个标准八颗牙的笑容，阳光从窗外落进来，正好照在他发亮的门牙上，像一只刚叼到飞盘的大金毛。
文杰对上那道目光，沉默了两秒，面无表情地转回头。他低头看着自己草稿纸上那几道乱糟糟的线条，他还没算出眉目来，别人已经开始选口味了。
他深呼吸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又撕了一张新的草稿纸，重新列了一行算式。
——
阮予眠叹了口气，声音放得更轻了，只有裴司烬能听到：“……小布丁。”
裴司烬收到答案后立刻转回去，埋头开始写。
老周在黑板上刚写完题，转过身的时候，教室里已经有几只笔在动了。他在讲台上站定，目光扫了一圈，看到裴司烬的头埋得格外低，笔尖动得格外快。
老周没有催，端着搪瓷杯喝了一口茶。
约莫过了两三分钟，裴司烬猛地抬起头，右手高高举起：“老师！！我我我我我！”
全班被他这声喊得集体抬头。有人手里的笔差点滑落，有人在揉眼睛，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他脑子里是不是装了个作业帮”。
老周还没来得及看清楚是谁在喊，裴司烬已经从座位上弹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讲台前，拿起粉笔就开始欻欻欻。
粉笔在黑板上的声响接连响了几声。
他放下来，转身看着老周，眼睛里有一种等待被确认的紧张。老周的目光扫过黑板上的几行计算步骤，推了推眼镜，点了点头：“正确。”
裴司烬的嘴角瞬间咧开：“那我要小布丁！”
老周正在点头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刚才已经准备好了“思路不错”和“步骤清晰”这类评价，结果对面的人开口就是冰棍。
他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什么？”
“小布丁。”裴司烬认真重复了一遍，还伸出一根手指比划了一个长方形，“刚才说过的，答对了可以随便挑口味，老周你可不能赖账。”
底下的沉默持续了大约两秒，然后爆发出一阵笑声。
何妍已经趴在桌上，肩膀抖得厉害；赵峰笑得直拍桌子，笔都掉到了地上；连文杰都抬起了头，一言难尽地看着讲台方向。
老周站在讲台前，看着面前这个为了小布丁而奋笔疾书的好苗子，眼中掠过一丝笑意，随即又被他端着的茶杯压了下去：
“买。给你买五支，够不够？”
裴司烬的眼睛亮了一瞬，转身朝座位走去时，他的脚步带着一种凯旋的轻快。
他回到座位上，压低声音凑过来：“眠眠，我给你赢了一个口味自由权！我厉害不！”
阮予眠点点头，小声的说，“厉害。”
裴司烬得意地转回去翻草稿纸了，翻页的动作带起一点风。
阮予眠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草稿纸的第一行算式上。这道题他和司烬的算法一样。
他重新翻了一页，他想换一个思路，从头来。
他也想给司烬一个口味自由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