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予眠知道自己糊弄不过去了。
他低着头，在那段不长的沉默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开始拿刀。
枕头底下，一把。衣柜最上层叠着的毛衣下面，一把。洗手间柜子最里面，被一条毛巾盖着的，一把。书桌侧面那个不太常用的抽屉里，又一把。
他全部拿出来，放在书桌上，发出了轻微的金属碰撞声。刀刃有的长有的短，但看起来都很锋利，在灯下泛着冷白的光。
做完这些，他声音闷闷的说：“……没了。”
阮怀序站在书桌旁，没有坐下，目光从那些大小不一的刀上移到弟弟身上，他不笑的时候，那张脸带着一种比父亲还让人难以忽视的压迫感。
他盯着弟弟看了几秒：“想好了再说。”
阮予眠的喉结动了一下。他确实没有刀了。但抽屉里有别的东西，他不想让哥哥看见。他垂下眼睛：“……没有了。”
阮怀序没有回答。他上前一步，视线落在那个被回避了太多次的抽屉上，然后伸出手。
阮予眠下意识地挡住了，他的身体比话语先一步做出了反应，挡在抽屉前面，“哥……真没有了。”
阮怀序停下了动作，他看着弟弟挡在抽屉前面的身体姿态，把目光从抽屉上移开，落在他的脸上。
那目光像是问了一个问题，那个问题不需要说出口就已经被放在了他们之间：那你为什么还要挡？
然后他退后半步。不是放弃，是把那一块空间留出来：“没什么要说的吗？”
阮予眠的嘴唇动了动。他想说很多话，但那些话堵在喉咙口，到不了嘴边。沉默持续了几秒。
“……对不起。”他的声音很小。
阮怀序没有接这句话。他看着桌上那几把刀，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答应过我什么，还记得吗？”
阮予眠记得。他说过不再瞒着哥哥。他说过会好好吃药。他说过不会让自己走到那一步。
他记得每一个承诺，只是在某些时刻，他根本抓不住。
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再次避开了哥哥的视线。
阮怀序看着他低垂着头的模样，停顿了一下，换了一种语气：“沈医生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阮予眠的手指攥紧了。那攥紧的动作像是被那通电话里的内容提醒了什么。
“说你已经一个多月没去复诊了。”阮怀序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在确认一个事实，不需要重复确认的事实，“为什么不去复诊？为什么私自停药？”
他停了一下，“为什么答应我的事情，一件都没有做到？”
这三个问题落下来的时候，阮予眠的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没有落下，但已经盈满了，随时可能溢出来。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那些问题。
阮怀序深吸一口气，压抑着怒火：“让开。”
阮予眠终究还是挪开了身体。放弃了抵抗。
阮怀序看着他让开的位置，上前一步。他以为会看到更多刀片、更多锋利的东西。
但抽屉被拉开，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没有他担心的工具，是药。
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盒一盒，分门别类，一些已经拆了封口但还保持着原本的形态，一些根本没有拆过。
大多数包装都是完好的，从未被动过，只是被转移到这个抽屉里，一层叠着一层。
他已经很久没碰过它们了。
比一个多月更久。
阮怀序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整整齐齐的、没有被动过的药盒。他本来以为只是停了复诊，停了近期的药，他以为那段时间还可以被挽回。
可抽屉里沉默的摆放方式说明一切。
他把那些药一盒一盒地拿出来，放在桌上。包装盒落在桌面上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orz——
阮怀序的呼吸重了一些。
他看着桌上那一堆药，声音开始升高：“你觉得你一个人可以扛住，是吗？”
他的目光从药盒上移开，落在弟弟身上，“你觉得你瞒着我、瞒着所有人，事情就会自己变好，是吗？”
他每问一句，声音就控制不住拔高一点：“你停了多久的药？两个月？还是更久？”
阮予眠没有回答。
那些药盒堆在桌面上，整整齐齐的，像一排被翻开的牌，每一张都在替他回答。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眼泪正在不受控制地往下掉，他不想让哥哥看见，可他站在这里，无处可藏。
“说话！”阮怀序的声音砸下来，“你答应我的时候是认真的吗？”
阮予眠的喉咙动了动，眼泪在往下掉，声音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一点点往上托的：“……是认真的。”
“那你为什么不做？”
阮予眠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停的药。也许是某一个普通的早晨，他看着那盒药，忽然觉得它像一块石头，堵在喉咙，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只是堵在那里。
他告诉自己：今天不吃了，明天再说。
然后明天来了，他又告诉自己同样的话。重复的次数多了，就变成了习惯，变成了一个不需要再被审视的默认选项。
——
他的手又开始颤抖了。
阮怀序看着他抖得不停的手，看着他流着泪却还在拼命撑着不躲开的目光，他真的好生气，但这怒火不是冲着弟弟的，是冲着他无力改变的现状。
他声音没有继续升高，但比刚才更低、更沉：“你让我怎么放心。”
阮予眠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别管我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哀求，他不是想推开哥哥，不是不想让哥哥管，他是觉得自己配不上，觉得自己已经把一切都搞砸了，不配再被人拉住了。
阮怀序愣住了。他看着弟弟那双哭得通红的、微微发颤的眼睛，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塌下去一块。
他的火气像是被那几个字按住了开关，不是被浇灭了，是被什么更重的东西压住了。
他的声音也低了下来：“你再说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