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杰是在中午收到裴司烬那条消息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裴司烬】:谢了兄弟。
文杰盯着那四个字,脚步顿了一下。他大概猜到了什么,但他没说破。
他挑了挑眉毛,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狗戴着墨镜、叼着雪茄、配字“不用谢”。
“你坐这儿干嘛?不嫌闷?”
声音从病床上传来,沙哑的,像砂纸刮过桌面,带着一点不耐烦,也带着一点虚弱。
文杰转过头,看着他爸。
他爸醒了,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正侧着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因为生病而凹陷了一些,但目光还是直的,没有躲闪。
文杰和他对视了一眼,又把目光移开了。
“……不然我站门口?”
他爸没有接话。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像两条靠得太近的船,中间隔着一条窄窄的水,谁也不先靠岸。
文杰率先开口了,语气硬邦邦的,像一块没被烧透的砖:“医生说你再躺几天就能出院。别乱动,别乱吃东西,别跟护士吵架。”
他爸看着他,看了几秒:“……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刚才。”文杰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爸,“你睡的时候护士跟我说的。我记性还行。”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爸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比刚才低了一些:“……之前说的那句话,我收回来。”
文杰知道他说的是哪句,但是——
“哦。”文杰没有回头,“你说哪句?”
他爸沉默了一会儿:“……你知道是哪句。”
文杰没有接话。他站在那里,背对着病床,看着窗外。
楼下有一棵很大的树,树冠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时,像一个在呼吸的、巨大的绿色生物。
“……断绝关系,那是气话。”他爸的声音有些发涩,“公司没了,我欠了一屁股债,你妈天天哭,你还要来找我说你要去打工。”
文杰转学之前,跟他说过一次,说想去外面找个事做。他想去求他以前认识的一个远房亲戚帮帮忙,那人欠他们家一个人情,但后来关系淡了。
他爸听完这句话,那一瞬间的脸色像被人扇了一巴掌。当场就拍了桌子,说“文家再落魄也轮不到你去求人”,说“你敢去你就别回来了”,最后一句是“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那天的声音很大,大到他妈从厨房里跑出来,大到他现在想起来耳边还嗡嗡的。
“那我总不能看你天天愁得睡不着。”文杰的声音不大,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你觉得我去求人丢你的脸,那你告诉我,除了去求人,我还能做什么?我又不会变钱。”
他爸没有说话。文杰也沉默了一会儿。
“……是我没用。”他爸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干涩的,像被风吹了很久的树皮,“是我没有守住公司,才让你……”
“行了。”文杰打断他,转过头,看着他爸那张苍白的、凹陷的脸,“你要是因为这就消沉了,那你这十几年老板白当了。”
他爸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接近于笑。
“……转学之后,能适应吗?”他爸问,语气比刚才软了一些。
文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还行。”
“同学好相处吗?”
“……还行。”
他爸没有再追问,躺回枕头上,看着天花板,像是累了。沉默了一会儿,他轻声说:“那天的话……是我气过头了。不该那样说。”
文杰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那棵树,看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知道了。我记性不好,早就忘了。”
他说完,没有看他爸,转身往门口走。
“我走了,明天再来看你。”
他拉开门,走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门合上的时候,他听到他爸在里面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小,他没有听清,也没有回去问。
文杰没有立刻下楼。他走到走廊尽头,停了一下。他想起昨天遇到阮予眠的那个楼层,鬼使神差地往那个方向望了一眼。
走廊里没有那道穿着病号服的身影,只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单调的声响。
文杰收回视线,转身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下行,他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往下跳。
一楼大厅很吵。
文杰走出电梯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往某个方向扫了一眼——他看到两个人。
坐在大厅角落的长椅上,靠得很近,一个穿着外套,一个穿着病号服。大厅里人来人往,人很多,但文杰一眼就注意到了他们。因为那两个人实在太好认了,鹤立鸡群懂吗?
一个额头缠着纱布,低着头;另一个坐在旁边,皱着眉。文杰没有走过去打招呼,因为他觉得那两个人之间有一种奇怪的范围,他不想走进去,也不想打扰。
他收回目光,正准备转身离开,在转身的那一刹,他迎面撞上了一个人。“不好意思。”文杰下意识地说了一句。
那人没有反应。
文杰抬起头,面前站着一个人,穿着外卖员的衣服。戴着口罩,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大厅中央的方向,落在那个角落里并排坐着的两个人身上。
那目光太冷了,文杰被那目光冻了一下,本能地皱了一下眉。
“……你认识他们?”
外卖员像被惊醒了一样,猛地收回了目光。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含糊:“……不好意思,认错人了。”然后他侧过身,快步走了。
文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穿着外卖服的身影穿过大厅,推开旋转门,消失在午后的光里。他站了几秒,收回视线,没有再想这件事。
这个世界上眼熟的人很多,可能是某个路口等红灯时见过一面的人,可能是哪家外卖送过单的人,也可能真的在哪里见过。
文杰没有多想,他继续往门口走。
门外阳光很亮,他眯了一下眼睛,抬手遮住光,打车离开了。
外卖员走出医院大门,拐进一条没什么人的小巷里。他蹲在墙根下,口罩拉下来,露出半张脸,低声骂了一句。
骂完站起来,拍了拍裤腿,往巷子外面走,一边走一边摸出手机。屏幕上是未接来电,他妈打了五个,他一个都没接。他盯着那串未接来电,没有回拨。
手机又响了。他接起来,那边劈头盖脸就是一句:“工资呢?这个月工资还没打过来?”
他没有说话。
“你聋了?钱呢?”
“……还没发。”
那边沉默了一秒,然后声音拔高了:“没发?你那个破工作有什么好干的!一个月挣那点钱,够干什么?要不是你——”
她没有说完,像在忍。
他替她说完了:“要不是我,你们不会变成现在这样。我知道。”
电话那头没有说话。他挂断了。他站在巷口,看着医院门口人来人往。阳光很好,照得大楼上的玻璃反着光,白花花的一片。
他收回目光,把口罩拉上去,压低帽檐,转身走进了相反的方向。
他没有回头,但嘴里低声骂骂咧咧的,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说话。
他说的是——真是冤家路窄,走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