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杰站在一楼大厅，仰头看了一眼。
这栋医院的建筑结构很特别。
中间是镂空的露天中庭，阳光从顶部的玻璃穹顶倾泻下来，像一道被过滤过的、温柔的光柱，落在每一层走廊的栏杆上。
他本来只是随意一瞥，目光却不自觉地停住了。
某一层的走廊上，有一个人。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额头上贴着一块白色的纱布，正靠在栏杆旁边，手里端着一个纸杯，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阳光刚好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像一幅被精心调过色的照片。
文杰愣了一下。
眼前的画面并不复杂，不是精心摆拍的，背景也只是一条普通的医院走廊，有人推着轮椅经过，远处有护士在说话。
可那道光恰到好处，把他整个人裹在里面，让他看起来不像一个正在住院的病人，像一幅刚完成的、还没来得及干的画，颜料还是湿润的。
文杰鬼使神差地掏出手机，对准那个方向，按下了快门。
他低头看了看拍出来的效果，又抬头看了一眼那道身影。
然后他低头又看了看照片，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他想，他大概是有摄影天赋的。
他开始打字。
【朋友圈】：
配图是那张照片。阳光、走廊、纸杯、安静的侧影。他没有提名字，没有提地点，只是一个太阳的表情，和一张构图不错的照片。
然后他把手机收起来，心情难得地好了一点点。
手机很快震了起来。
他以为是点赞，掏出来一看——不是。
是一条评论。是以前那些狐朋狗友中的一个。
【哟，文杰，换风格了？这是偷拍谁呢？】
文杰面无表情地继续往下看。
【怎么，你爸住院了还有心思拍照？心挺大啊。】
【你爸那病花了不少钱吧？你妈还撑得住吗？】
【别这么说人家，文杰现在可是一个人扛着全家呢。哦不对，好像他爸要跟他断绝关系来着？】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他还拍什么照？心态真好。要是我家穷成这样，我连手机都不好意思掏出来。】
一条接一条，像钉子一样扎在屏幕上。文杰盯着那些评论，手指攥着手机，攥得指节发白。
他本来心情很好的。就几秒钟前，他还觉得自己拍了一张不错的照片，觉得自己今天也不算完全白来。
现在那些好心情像被什么东西一口吞掉了，连渣都不剩。
文杰低着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拉开好友列表，一个一个地往下翻，把刚才那些评论的人，一个一个地拉黑了。
动作很快，没有丝毫犹豫。
拉黑完最后一个，他把手机塞回口袋，低声骂了一句：“……晦气。”
然后他转身，朝医院大门走去。
阳光落在他身上，他没有抬头看。
他刚走到门口，正准备抬手招呼出租车，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精准地揪住了他的耳朵。
“哎哎哎——疼疼疼——”文杰被迫侧过头，对上他妈妈那双没什么表情的眼睛。
“去哪儿？”
“我……我回学校啊……明天还要上课……”
“你爸还在病房里躺着，你课什么课？”
他妈揪着他的耳朵，把他往回拽，“走，回去，再待一会儿，等你爸醒了再走。”
文杰想挣扎，但挣扎不过。
他被拽着，一路踉跄地往回走，经过大厅，经过那根阳光柱，经过那些刚刚被他拉黑的人永远不会看见的光。
——??????——
同一时间，楼上走廊。
阮予眠还靠在栏杆上，手里的水杯已经凉了。他刚把纸杯放下，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外面有风，吹久了容易头疼。”
阮予眠没有回头。他听到身后的人在自己旁边站定，沉默了一会儿。
“……哥呢？”阮予眠问。
“有事，刚走。”阮正擎的声音顿了顿，“他说晚点再来。”
阮予眠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阮正擎站在旁边，看起来不太自在，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最后插进了外套口袋里。两人站了一会儿，谁也没有说话。
阳光落在栏杆上，落在两个人之间那道空出来的缝隙里。
“回去吧。”阮予眠先开口了。
阮正擎看着他那张被阳光照得有些透明的侧脸，看着额头上那块白色纱布——想了很久，也只憋出一句：“……走吧。”
阮予眠转过身，朝病房方向走去。阮正擎跟在他身后，落后半步的距离。
他不说话的时候，至少不会说错话。
他现在慢慢明白了，有些时候，不说话比说话好。
陪伴的存在感，有时候大于言语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