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司烬走后的那个白天,阮予眠一个人待着。
窗帘半拉着,阳光从缝隙漏进来,在书桌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光带。
他坐在书桌前,手里握着笔,面前摊着一本练习册,笔尖悬在纸上,很久没有落下去。
他盯着那道阳光,看着里面的灰尘缓缓浮动,像一群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细小的生物。
他想把自己拉回现实。想写字,想做题,想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些公式和数字上。可是身体不听使唤。
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抽走他的力气。先是手指,然后是手腕,然后是整条手臂。
他的笔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弹了一下,滚到练习册边缘,停住了。他想去捡,手抬不起来。
腿也开始发软。脚踩在地上,却感觉不到地面,像踩着一层厚厚的棉花。他想站起来,去拿药,或者出去叫管家爷爷。
他的身体向前倾了一下,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然后整个人摔了下去。
“砰。”
闷响。不是很大,但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像一声被吞了一半的雷。
他的额头磕在了书桌边缘。尖锐的、像被什么东西劈开的疼,瞬间从额头炸开,蔓延到整个头骨。他趴在地上,眼前一片发白的模糊,像被什么东西糊住了视线,什么都看不清。
他想爬起来,手臂撑不住。膝盖也软,像两团被泡烂的泥,使不上任何力气。他不知道自己在地上趴了多久。
然后他感觉到了温热。有什么东西顺着额头流下来,滑过眉骨,滑过眼角,滑过鼻梁——
他伸出颤抖的手,摸向自己的额头。
手指触到一片潮湿的、黏腻的、滚烫的东西。他拿下来,看了一眼。手心里是红色的。一手的血。
他看着那片红色,脑子里空荡荡的,像被什么东西格式化了一样,没有任何想法。只是看着。
他应该起来。他应该去处理伤口,应该去找药,应该去喊人。可是他的身体像被钉在了地板上,沉重的、僵硬的、不属于自己的。
手机在哪里?他恍惚地想。应该在书桌上,或者在床边。他想不起来。他转不动脑子,像一台超负荷运转后彻底死机的机器。他连自己现在在哪里都有点拿不准。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从院子里传来的,车停下来的声音。有人回来了。是哥哥?还是父亲?他不知道。但他听到了。
声音穿过院子,穿过窗户,穿过那层黏稠的、让他无法动弹的雾,模糊地传到他耳朵里。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叫他的名字,又像没有。不管是谁,他得起来。
他不能让他们看到他这副样子,不能让他们看到地上的血,不能让他们再为他担心。他不想让他们再担心了。
他趴在地上,用尽全身力气,想撑起手臂。手肘抵在冰凉的地板上,颤抖着,一点一点地往上撑。额头的血滴在地板上,一滴,又一滴。
他的手臂在抖,全身都在抖,像一只刚刚破壳的雏鸟,羽毛还没干,湿漉漉地缩在破碎的壳里。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站起来。但他知道自己得试试。他咬着牙,把那只沾了血的、冰冷的手,往前伸了一点。
——二十分钟前
阮正擎的车停在公司楼下,引擎已经熄了,但他没有立刻下车。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半小时前和阮怀序的对话。
【怀序】:爸,你多久没回过家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没有回复。多久没回去了?他算了一下,五天,还是六天?他记不太清了。这些天他住在公司里,说是忙,说是方便处理事情,但他自己知道,不只是因为这个。
有一部分原因,他不想承认。他怕回家。怕看到那个空荡荡的客厅,怕看到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怕看到他苍白的、安静的、看不出在想什么的脸。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试过,努力过,但那些生硬的关心像穿了一件不合身的衣服,套在身上,怎么看怎么别扭。他怕自己又说错话,怕自己一开口就把事情搞得更糟。
可是不回去,事情也不会变好,他知道。
阮正擎把手机收起来,重新发动车子,调转方向,开往回家的路。路上他接了助理的电话,问明天的会议安排,他说“明天再说”。
挂了电话,他踩着油门,把车开快了一点。
车子停在院子里的时候,管家爷爷正好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像是准备去修剪花枝。他看到阮正擎从车上下来,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有些意外、又有些欣慰的笑。“先生回来了。”
阮正擎点了点头,目光不自觉地往楼上的窗户瞟了一眼。“予眠呢?”
“小少爷在楼上。”管家爷爷顿了顿,“今天没怎么下来……午饭也没吃。”
阮正擎的脚步顿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他没说什么,推开门走了进去。
客厅里很安静,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把那些灰尘照得无处遁形。窗帘没有拉开,空气里有一种滞重的、像是凝固了很久的安静。
他在客厅中央站了一会儿,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他本来应该先去书房,把带回来的文件放下,再上楼去敲小儿子的门。
但听到“午饭也没吃”那句话,他的脚步拐了个弯,没有走向书房。他直接上了楼。
楼梯踩在脚下,发出细微的声响。他走到阮予眠的房门外,抬起手,轻轻敲了两下。
“予眠。”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一下。“怎么不吃饭?”隔着一扇门,声音被压得很平,像一条被压直了的线,看不出情绪,也听不出太多温度。
门内依旧没有回应。阮正擎等了几秒,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没有再等,伸手按下门把手,推开了门。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一小片光从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他的目光先是落在书桌上——练习册摊开着,笔滚到桌沿,像是被匆忙放下、或者被什么打断的。然后他往下看。
阮予眠趴在地上。
一只手撑着地板,另一只手伸在前面,像是一个还没完成的、想要站起来的姿势。他整个人蜷在地上,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地板上,有一小滩暗红色的、正在慢慢变干的血。阮正擎的瞳孔猛地一缩。
“予眠!”
他冲过去,蹲下来。阮予眠趴在地上,额头还在往外渗血,顺着眉骨流下来,淌过眼角,滴在地板上。
他的眼睛睁着,有些涣散,像是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阮正擎的手抖了一下,他伸手扶住阮予眠的肩膀,把他轻轻翻过来。血蹭在他的手上,温热的、黏稠的。
他看着小儿子额头那个还在渗血的伤口,看着他那张苍白的、没有血色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一只手却下意识的捂住伤口。
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陈叔!!陈叔——!”
他的声音砸在走廊里,在安静的午后,像一记震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