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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文小说 > 其他类型 > 孤僻少年的忠犬竹马 > 第287章 影子不会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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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予眠继续走。

林荫道的尽头是另一条林荫道,另一条林荫道的尽头是岔路口。他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想知道。

月光照着路,路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还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不吵,但也不安慰人。

对面走来一大一小的身影。

小的那个小小的,只到大人小腿那么高,走起路来一摇一晃的,像一只刚学会站立的、不太稳当的小企鹅。

阮予眠低下头,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人身上。小孩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粉色的蓬蓬裙,手里拎着一个玩偶的耳朵,玩偶拖在地上,脏了也不管。

她走得累了,抬起头,用一种糯糯的、带着奶音的、让人不忍心拒绝的声音喊起来:“妈妈——妈妈抱抱我嘛——崽崽要抱抱——”

女人停下脚步,弯着腰,手撑在膝盖上,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疲惫和一种被生活磨出来的、无奈的、但又很温柔的笑。

“妈妈好累啊,崽崽再坚持一下下,马上就到了。”

小孩瘪了瘪嘴,那张小脸皱成一团,像一颗被捏了又捏的、快要哭出来的糯米团子。“崽崽的脚要坏了——脚好重——进水了——”

女人笑出了声,弯腰把小孩抱起来。小孩搂住她的脖子,把脸埋在她肩窝里,玩偶被夹在两个人中间,耳朵还在外面晃着。女人颠了颠怀里的小人,继续往前走。

阮予眠站在路边,看着那对身影从他身边走过去。小孩趴在她肩上,心满意足地蹭了蹭,发出一声软绵绵的、像猫一样的声音:“妈妈最好了……”

“你刚才不是说妈妈坏吗?”

“……崽崽没说。”

“你说了。”

“……崽崽没说。妈妈听错了。”小孩把脸埋得更深了,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心虚,又带着一点撒娇。

“妈妈最好了。”她又说了一遍,这一次更小声,像在偷偷说什么不能让别人听到的秘密。女人笑了,笑声从身后传来,越来越远,被夜风吹散了。

阮予眠站在原地,没有动。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可能几秒,可能很久。他看着那对身影消失在路尽头。他想起自己很久很久以前,也说过这样的话。

妈妈,抱抱我。妈妈,我走不动了。妈妈,我脚疼。妈妈说——来,妈妈背你。

他记得那个背。不宽,甚至有些瘦,但很稳。

趴上去的时候,能闻到妈妈头发上的香味,不是香水,是那种刚洗过的、被阳光晒透了的、干干净净的香。他把脸埋在妈妈的肩窝里,就像刚才那个小孩一样,觉得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就是这里。

然后他的眼泪掉了下来。毫无征兆地,像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蓄了很久很久,终于撑不住了,自己漫了出来。

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就是一颗一颗地往下掉,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滴在脚前的水泥地上。阮予眠眨了眨眼睛,有些茫然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湿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

那对母女走了,他没有被欺负,没有被骂,没有被拒绝。妈妈抱了小孩,这是很正常的事。

他就是看到了,就是想起了什么,就是——

眼泪自己掉了下来。

一颗,又一颗。

他索性不擦了,反正天黑,没有人看到他。

他继续走。眼泪流着,他走着。风从前面吹过来,把眼泪吹干,又吹出新的。

他想起妈妈走的那天,他站在灵堂里,穿着不合身的黑色小西装,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在哭。

他没有哭。不是不想哭,是不知道可以哭。他以为妈妈只是睡着了,他以为哭是一件不应该的事。

后来他知道妈妈不会醒了。他想哭,但已经不会哭了。眼泪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了很多年。那些年他不哭,不说话,不在任何人面前露出难过。他把所有的眼泪都吞进肚子里,以为吞下去了就不存在了。

可是眼泪没有消失,它们只是攒着,攒了很多很多年,等到某个深夜,等到他一个人走在路上,看到一对普通的母女,听到一句普通的“妈妈抱抱”,它们就自己跑出来了。

阮予眠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影子不会哭,影子只是跟着他,他走,影子也走,他停,影子也停。

如果妈妈还在呢?这个念头像一根刺,不知道什么时候扎进去的,拔不出来,也按不下去。

如果妈妈还在,他是不是就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如果妈妈还在,他是不是也会在生日的时候吃到妈妈亲手做的蛋糕?蛋糕上会不会也堆满草莓,像裴司烬挑给他的那块一样?

如果妈妈还在,他是不是也能像那个小孩一样,走累了就说“妈妈抱抱”,被拒绝了就撒娇,被满足了就蹭蹭妈妈的肩膀,说一句“妈妈最好了”?

他是不是也能在某个普通的傍晚,和妈妈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听她唠叨作业写完了没有、在学校有没有好好吃饭?

他是不是也能在难过的时候抱着她哭,不用躲到没有人看见的地方,不用把眼泪咽回去,不用假装自己没事?

阮予眠抬起头,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脸上的泪痕照得像两条亮晶晶的、干涸的河。

他又开始走了,慢慢地,不快不慢。他抬起手,用袖子擦了一下脸,袖口湿了一片。他擦了又擦,终于把那些水擦干了,但鼻子还是酸的,眼睛还是热的。

没关系。他跟自己说。妈妈不在,但妈妈是爱他的。妈妈的日记里有他,妈妈记得他第一次笑是什么时候,第一次走路是什么时候,第一次叫妈妈是什么时候。

妈妈给他编过红绳,系过铜钱。那些都是真的,不是他编出来的。妈妈爱他,只是妈妈不在了。

不是不爱了,是不能爱了。不能爱和不再爱,是不一样的。他反复咀嚼这两个词,把它们翻来覆去地看,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另一个念头冒出来了。死了就能再见到妈妈吗?

这个念头来得突然。他没有害怕,没有慌张,甚至没有抗拒。

他只是在想——如果死了,是不是就能看到妈妈了?是不是就能问她,你为什么要走?你是不是很疼?你有没有想我?你现在还爱不爱我?

他知道答案。妈妈当然爱他。妈妈在日记里写了那么多,每一笔都在说爱他。

他知道。可是他想亲耳听到。想听妈妈亲口说,“眠眠,妈妈爱你”。

想听,想了很多年,但是听不到。永远也听不到。除非死了。

阮予眠站在路边,低着头,月光落在他身上,像一层薄薄的、凉凉的纱。他又抬起手,用力擦了一下脸。这一次没有眼泪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这个念头按下去。妈妈爱他。这句话就够了。别的什么都不能想。

他迈开步子,继续走,一步一步踩在月光铺成的小路上。

经过一条小河的时候,他停了下来。河水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安安静静的,像一条睡着了的蛇。河面上漂着几片落叶,被水流带着缓缓地转。

他的脑海里又蹦出那个念头,死了就能见到妈妈。

这句话像一条鱼,从他意识的深水里浮上来,吐了个泡泡,又沉下去了。阮予眠盯着那片泛着银光的河水,想到以前不知道在哪里看到的,溺水的人会挣扎、会痛苦,然后在失去意识的那一刻看到走马灯。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个。他只知道他站在这里很久了,久到腿有些发酸,久到风的方向都变了。

最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家的方向走。月光的河在他身后流淌,安安静静的,不挽留,也不催促。

他再也没有回头,但他的脑子里那个念头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