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岁那年的六一,是阮予眠记忆里最完整的一个儿童节。完整到他后来反复回想,还能记起那天阳光的颜色、蛋糕上的草莓有几颗、裴司烬第一次牵他手时掌心的温度。
那天早上他是被妈妈叫醒的。不是被闹钟吵醒,不是被噩梦吓醒,是妈妈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像一片羽毛落在他脸上。
“眠眠,起床啦,今天是六一儿童节哦。”
他睁开眼睛。妈妈坐在床边,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裙子,头发披在肩上,弯着腰看他。
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笑容照得发亮。四岁的阮予眠还不太懂儿童节是什么意思,但他看到妈妈笑,他也跟着笑了。
下楼的时候,爸爸已经坐在餐桌前了。不是平时那种西装革履、匆匆忙忙的样子,他穿着一件浅色的家居服,手里拿着报纸,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
看到阮予眠下来,他放下报纸,朝他招了招手。“眠眠,过来。”
阮予眠走过去,爸爸把他抱起来,放在膝盖上。那只大手在他头顶拍了拍,力道不轻不重,像春天的雨打在屋檐上。“今天带你去游乐场。”
阮予眠不太懂游乐场是什么,但他知道那是爸爸妈妈哥哥都要陪他去的地方。
他从爸爸膝盖上滑下来,跑去厨房找妈妈。妈妈正在煎蛋,锅里的油滋滋地响。他扯了扯妈妈的裙角。“妈妈,哥哥呢?”
妈妈弯下腰,用沾着面粉的手指点了点他的鼻尖。“哥哥在楼上换衣服。他说今天要带你去买气球。”
阮予眠的眼睛亮了。他跑上楼,踮起脚尖,推开哥哥的房门。阮怀序正站在镜子前,校服已经换掉了,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还没干,显然刚洗完澡。
看到弟弟探头探脑地进来,他蹲下来,把那只小小的、软乎乎的脑袋揉了揉。“走,哥带你买气球。”
妈妈从厨房端出早餐。煎蛋、牛奶、切好的水果,还有一盘刚出炉的蛋挞,金黄色的,散发着甜甜的奶香。阮予眠坐在椅子上,脚够不着地,晃来晃去。妈妈坐在他旁边,把牛奶推到他面前。“慢点喝,烫。”
裴司烬是十点钟来的。他跟着裴母一起,一进门就喊“眠眠”,声音大得像要把屋顶掀翻。他穿了一件红色的短袖,胸口印着一只卡通恐龙,张着大嘴,露出一排圆圆的牙齿。
5岁的裴司烬比阮予眠高大半个头,皮肤晒得黑黑的。
他把手伸到阮予眠面前,掌心里躺着一颗草莓味的棒棒糖。“六一快乐!”他喊。
阮予眠看着那颗糖,又看着裴司烬那张笑得见牙不见眼的豁牙笑脸,伸出小手,把糖握住了。“谢谢烬哥哥。”
他叫得不是很清楚,“烬”和“进”分不太清,听起来像“进哥哥”。裴司烬不在乎,笑得更大声了。
两家人一起去游乐场。爸爸开车,妈妈坐副驾驶。阮怀序和裴司烬一左一右把阮予眠夹在后座中间。阮予眠太小了,系安全带的时候整个人几乎要被埋进座椅里。
裴司烬凑过来帮他拉安全带,拉了半天卡住了,急得满头大汗。最后还是阮怀序伸手一拽,“咔嗒”一声,扣上了。裴司烬不服气地哼了一声。
游乐场人很多。到处都是彩色的气球、的甜香,还有孩子们跑来跑去的身影。
爸爸去买票,妈妈去买水,阮怀序负责推婴儿车——虽然阮予眠已经不坐婴儿车了,但今天要走很多路,妈妈说带着以防万一。
阮予眠被裴司烬牵着手。5岁的裴司烬手不大,但握得很紧。
他走在前面,阮予眠跟在后面,一路走一路东张西望。旋转木马、小火车、碰碰车、海盗船——每一样都让他眼睛发亮。
“眠眠想玩哪个?”裴司烬问他。
阮予眠看了一圈,指着那个慢悠悠转圈的小飞机。裴司烬皱了皱眉。
“那个太慢了,不好玩。我们去坐过山车!”阮予眠不知道过山车是什么,但他看到过山车轨道上那些人尖叫的样子,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裴司烬还想拉他去,被阮怀序一把揪住后领。“他太小了,不能坐。”
裴司烬耷拉着脑袋,像个泄了气的气球。阮予眠看着他那副垂头丧气的样子,犹豫了一下,扯了扯他的衣角。“烬哥哥,我陪你坐小飞机。”
裴司烬抬起头,又笑了。
他们坐了三次小飞机。
第一次裴司烬觉得太慢,第二次觉得还行,第三次已经开始觉得有点意思了。但不是因为飞机有意思,是因为阮予眠每次飞机升起来的时候都会抓紧他的袖子,眼睛亮亮的,嘴巴微微张着,像一只第一次飞上天的雏鸟。
中午他们在游乐场里的餐厅吃饭。妈妈订了一个蛋糕,圆圆的,白色的奶油,上面铺满了草莓。阮予眠数了数,有十一颗。爸爸把蜡烛插上,点燃。“眠眠许个愿。”
四岁的阮予眠想了一会儿。他希望——明天还能和爸爸妈妈哥哥烬哥哥一起玩。他吹灭了蜡烛。
下午他们去喂鸽子。阮怀序买了一袋玉米粒,分给阮予眠一半。鸽子咕咕咕地围过来,有的飞到肩膀上,有的落到手心里。
阮予眠有点怕,手缩着不敢伸出去。裴司烬抓起一把玉米粒,往天上一撒,鸽子呼啦一下全飞起来了,翅膀扇动的声音像有人在耳边鼓掌。
阮予眠抬起头,看着那些白色的鸽子在蓝天上飞,阳光从翅膀的缝隙里漏下来,一闪一闪的。
裴司烬在旁边喊:“眠眠你看!鸽子在跳舞!”
阮予眠看着那些跳舞的鸽子,又看着裴司烬那张被阳光晒的通红的脸,开心的大笑。
傍晚的时候,阮予眠走不动了。妈妈把他抱起来,他趴在妈妈肩上,眼睛半睁半闭。
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像一大块草莓味的。裴司烬走在旁边,时不时踮起脚尖,看看他有没有睡着。
“眠眠。”他小声喊。
“……嗯。”阮予眠的声音闷闷的。
“明年六一我们还一起过好不好?”
“……好。”
裴司烬伸出手,用小拇指勾住了阮予眠垂下来的小拇指。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阮予眠在妈妈肩膀上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有鸽子,有草莓蛋糕,有旋转的小飞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