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阮予眠捧着那本旧日记,敲响了书房的门。
阮正擎正坐在书桌前,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听到敲门声,他抬起头,看到站在门口的小儿子,目光落在他手里那本磨损的深棕色封皮上,微微一怔。
“爸。”阮予眠走进去,把日记放在书桌上,推到他面前,“还给您。”
阮正擎低头看着那本日记,沉默了片刻。“给你了。”他说,声音有些干涩,“你留着。”
阮予眠摇了摇头。他没有解释为什么,只是把手收回来,安静地站在那里。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得透亮。
那双眼睛里没有太多情绪,平静得像一潭水,但水面底下藏着什么,谁也看不清。
阮正擎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他只是把日记拿起来,放回抽屉里。
阮予眠转身准备离开。
“予眠。”阮正擎叫住了他。
阮予眠停下脚步,回过头。
阮正擎斟酌了几秒,语气放得很平,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今天跟我去公司转转吧。认认人,以后……”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认认人,铺铺路。这是他作为父亲,能为儿子做的为数不多的事之一。
阮予眠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摇了摇头。“我不想去。”
阮正擎的眉头下意识地皱了一下。只是一个很细微的动作,眉心的纹路深了一瞬,像是条件反射。他大概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但阮予眠看见了。
那一瞬间,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垂在身侧的手,手指无声地蜷缩起来,指甲掐进掌心。很用力,用力到指节泛出青白。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眼底那层平静的水面,裂开了一道极细极细的缝。
阮正擎看着他,过了几秒,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松开眉头,没有再说什么。
“那就不去了。”他的语气放得更轻了一些,像是在努力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生硬,“改天再说。”
阮予眠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走出书房。
身后的门轻轻合上。
阮正擎坐在书桌前,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手机,给阮怀序发了一条消息——
【爸】:今天公司那边,你晚点去。陪陪弟弟。
阮怀序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吃早餐。
他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看了两秒,放下筷子,站了起来。父亲不会无缘无故发这种消息。一定发生了什么。
他几乎是快步穿过走廊,来到阮予眠的房门外。门关着,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阮怀序站在门口,抬起手,准备敲门。手指悬在门板前,却没有落下去。他说不清为什么,只是有一种直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他不安的直觉。
他没有敲门。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屏着呼吸。
而几分钟前。
阮予眠穿过走廊,走回自己的房间。脚步很稳,不快不慢。走廊里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他推开门,走进去,把门关上。
然后他靠在门板上,站着。
没有动。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微弱的呼吸声。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书桌上,落在那个柯基抱枕上。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蹲了下去。背靠着门板,把脸埋进膝盖里。
从平静到崩溃,只需要几秒。
那些他一直压着的、藏着的、假装不存在的东西,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开了一个口子,汹涌地涌出来。
没有声音,没有眼泪,只是抖。从肩膀开始,蔓延到手臂,到手指,到整个人。
他蜷缩在那里,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像一只被踩住了壳的蜗牛,拼命想缩回去,却发现已经没有壳了。
脑子里又开始吵了。
【你看,他又皱眉了。他又不满意了。】
【你永远都让他不满意。你做什么都不对。】
【你不去公司,是不识抬举。你去了,也是丢人。】
【你活着就是——】
不要说了。
他用力掐住自己的手臂。还不够。他又咬住自己的手背,牙齿陷进皮肉里,尖锐的疼,却压不住脑子里的声音。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不要说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蹲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半小时。时间在这种时候总是变得很模糊,像被什么东西搅乱了,分不清长短。
他只是蹲着,抖着,掐着自己,咬着。
拼命想把那些东西压回去。拼命想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
他一直都没有好。
那些短暂的平静,只是暴风雨间隙的喘息。是他拼命伪装出来的、让所有人以为他正在好起来的假象。
他不想让司烬担心,不想让哥哥失望,不想让父亲皱眉。
他努力地笑着,努力地说话,努力地拆礼物,努力地许愿。
可他没有好。
他一直都没有好。
阮予眠蹲在门后,浑身发抖,像一株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草。没有人看见。只有阳光落在他身上,安静地,沉默地。
那只柯基抱枕歪倒在床边,脸上的笑容傻乎乎的。他看了它一眼,又低下头。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地,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
门外,阮怀序站在门板另一侧。
他什么都听见了。
那些压抑的、破碎的、拼命想藏起来的呼吸声。隔着薄薄一扇门,像隔着一层纸。
他站在那里,手还抬着,始终没有敲下去。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眶发涩,但他没有出声。
他知道予眠不想让他看见。知道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所以他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沉默地,隔着那扇门,陪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里面的呼吸声渐渐平复了一些。没有那么急促了,没有那么破碎了,像是那些汹涌的东西终于被压回去了,一层一层地,重新埋进最深的地方。
阮怀序终于放下手,转身,轻轻靠在门边的墙上。
他没有走。
他只是仰起头,看着走廊天花板上的灯,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掏出手机,给裴司烬发了一条消息——
【怀序哥】:今天有空吗?来家里坐坐吧。
发完,他把手机收起来,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