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司烬送的礼物不大，包装却里三层外三层的，拆了好一会儿才露出真容。
是一条手环。
深蓝色的，细窄的带子，上面嵌着一个简约的金属扣。设计很干净，没有多余的装饰，低调得不像是生日礼物，倒像是什么日常佩戴的小物件。
阮予眠拿在手里，愣了一下。
“这是……”
裴司烬伸出手腕，撸起袖子——
同样的手环，正戴在他手腕上。
“情侣款！”他脱口而出，然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耳朵“腾”地红了。
“不是不是，那个……就是……一样的！我们戴一样的！叫……兄弟款！！”
阮予眠看着他，又看了看手里的手环。
裴司烬清了清嗓子，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凑过来给他演示。
“你看，这个扣子——”他指着那个金属扣，“按一下，我这里就会发光。”
他按了一下自己手腕上的扣子。
果然，手环上一个小小的灯亮了起来，一闪一闪的，在灯光下格外明显。
“这样，”裴司烬顿了顿，声音变小了一点，但眼睛亮亮的，“我就知道你想我啦。”
阮予眠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着那条手环，看着上面那个小小的、正在发光的灯，没有说话。
裴司烬等了两秒，没等到回应，有点心虚地挠了挠头。
“那个……你要是不喜欢就算了，我……”
“戴。”
阮予眠打断他，声音很轻。
他把手环戴在手腕上，扣好，然后抬头看裴司烬。
“好了。”
裴司烬看着那条深蓝色的带子绕在他细瘦的手腕上，心跳漏了一拍。
“好看。”他说。
阮予眠没说话，只是垂下眼，手指轻轻摸了摸那个金属扣。
——
门外传来敲门声。
“予眠，快出来。”
是阮怀序的声音。
阮予眠站起身，走过去拉开门。
然后他愣住了。
走廊里灯火通明。那些平时昏暗的壁灯全部亮着，天花板上挂着彩色的装饰，墙上贴着“生日快乐”的字母气球，从这头延伸到那头，像是童话里的通道。
阮予眠站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动。
裴司烬从后面探出头来，笑嘻嘻地推了推他。
“走啊，下去看看。”
阮予眠被他推着，一步一步往前走。
楼梯。
灯光更亮了。
然后他看到了客厅。
那一瞬间，他的脚步彻底停住了。
整个客厅被布置得像个小小的庆典现场。彩灯，气球，鲜花，还有堆成小山的礼物。
真的是一座小山。五颜六色的包装盒，大大小小地摞在一起，占据了客厅正中央的一大片地方。
而礼物旁边，站着一群人。
裴司烬的父母，裴家爷爷，管家爷爷，还有一群他叫不上名字的保姆阿姨。他们都穿着整洁的衣服，脸上带着笑，齐刷刷地看着他。
阮予眠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这些人……都在这里？
为了他？
他下意识地垂下眼，不敢看那些笑脸。手指死死地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另一只手，狠狠地掐着自己的大腿。
冷静。
冷静下来。
不能跑。不能失态。不能让他们看出来。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眼眶却不争气地红了。
“眠眠？”
裴司烬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点担忧。
阮予眠没有动。
他再次用力地、狠狠地掐着自己。
疼。
尖锐的疼。
可这点疼，压不住心里那股翻涌的、陌生的、让他害怕的情绪。
他的眼泪在眼眶打转。
他想逃。
想跑回房间，把门锁上，躲起来。
可他的脚像生了根，一步也迈不动。
然后，有人拉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宽大，干燥，带着一点粗糙的茧。
阮予眠僵住了。
他抬起头。
阮正擎站在他身边，拉着他的手，脸上的表情有些生硬，有些笨拙，但很认真。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拉着儿子的手，一步一步，带着他走向人群。
走向那些鲜花，那些礼物，那些为他而来的人。
——
“眠眠。”
一个温柔的声音响起。裴母走过来，笑着看着他，“生日快乐。”
她把一束花塞进他怀里。
阮予眠低头看着那束花，是一束向日葵。
向日葵挺拔如小太阳，金灿灿的花瓣边缘微微卷起，像被长辈的爱意烘烤过，连绒毛上都沾满了温暖的光。
“谢谢……阿姨。”
他的声音有点抖。
然后是裴父，裴爷爷，那些叫不上名字的阿姨们——
每个人都笑着对他说生日快乐，每个人都说得很自然，没有人用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目光打量他。
他们只是笑着，祝福着，然后自然地散开，各自聊天。
——
“祝你生日快乐——”
歌声响起来。
裴母带头唱的，声音温柔。裴父和裴家爷爷也跟着，声音有些跑调，但唱得很认真。保姆阿姨们笑着鼓掌，有的还在小声跟着哼。
阮予眠被推到蛋糕面前。
三层的大蛋糕，上面插着“18”形状的蜡烛。烛光摇曳，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得透亮。
“许愿！”裴司烬在旁边小声提醒，“快许愿！”
阮予眠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周围的人。
他们都在看着他。
等着他。
他闭上眼睛。
……
三秒后，他睁开眼，吹灭了蜡烛。
掌声和欢呼声同时响起。
——
切蛋糕的时候，阮予眠的手又开始抖。
那个情绪还在，没有完全压下去。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抖着，刀握在手里，怎么也对不准蛋糕。
他有些懊恼。
明明刚才还好好的，为什么现在……
一只大手覆上了他的手。
阮正擎站在他身后，握住他握刀的手，稳稳地、坚定地，带着他一起，切下了第一刀。
蛋糕被切开的声音，很轻，很脆。
阮予眠低着头，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上的手，看着那双手带着自己完成这个动作。
他什么都没说。
但他的眼眶，又红了一点。
——
后来的一切，变得模糊起来。
只记得大家围坐在一起，吃着蛋糕，聊着天。大人们聊着家长里短，没有一个人追着他问问题。那些叫不上名字的阿姨们，也只是偶尔看他一眼，笑一笑，然后继续聊她们自己的。
没有人让他觉得不自在。
阮予眠捧着一块蛋糕，坐在角落的沙发上，看着这一切，忽然松了一口气。
好像……没有那么可怕。
裴司烬坐在他旁边，时不时凑过来。一会儿问要不要吃那个，一会儿问要不要喝这个，一会儿又指着某个装饰说“这个是我帮忙挂的，高不高”。
阮予眠看着他，听着他絮絮叨叨的声音，心里那股紧绷了很久的弦，一点一点地松了下来。
他靠在沙发上，看着满屋子的热闹，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看着裴司烬亮晶晶的眼睛。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放松下来了。
窗外，夜色温柔。
屋里，灯火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