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第一天,阳光很好。
阮予眠站在玄关,正在系鞋带。今天是开学第一天,他穿了校服,整个人看起来比一个月前精神了些,但依旧是那副安静的模样。
阮正擎从楼上下来,手里拎着一串车钥匙。
“走吧。”他说。
阮予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
“我哥呢?”
“他有事。”阮正擎的语气很平淡,“今天我送你。”
阮予眠愣了一下,没再多问,点了点头。
——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
阮怀序正坐在会议室里,面前堆着一摞摞需要处理的文件。他一边签字,一边接电话,一边还要回复工作群里的消息,整个人忙得像一只陀螺。
手机又响了。
是父亲的特助。
“阮总,下午三点那个会议提前到一点半了,您看……”
阮怀序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日程表,认命地点了点头。
“行,我安排。”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今天可是开学第一天啊。
他本来想送予眠上学的。
但父亲把这一周的工作分了一大半给他,自己空出这一天去送予眠。他当然知道父亲是想和予眠单独相处,想弥补些什么。
他能理解。
但还是很无奈。
他拿起手机,给弟弟发了条消息:
【哥】:开学快乐。今天爸送你,我就不去了。晚上回去看你。
发完,他又投入了工作的汪洋大海。
——
车上。
阮正擎开着车,阮予眠坐在副驾驶,安静地看着窗外。
父子俩之间很少有这种单独相处的时刻。
阮正擎握着方向盘,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医生的话,想起那天晚上小儿子的那句话,想起自己这些年对孩子的忽视。
沉默了很久,他终于开口:
“予眠。”
阮予眠转过头,看着他。
阮正擎看着前方的路,语气放得很平:
“新学期了,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学习尽力就好,不用非要争第一。”
阮予眠眨了眨眼睛,没说话。
“和同学好好相处,”阮正擎继续说,“有什么需要就找老师,或者联系家里。”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
“零花钱打了十万在卡里,用完了找我或者找你哥。别省。”
阮予眠点了点头。
“嗯。”
一个字,很轻。
但阮正擎觉得,那比沉默好多了。
——
车子停在教学楼门口。
阮予眠推开车门,准备下去。
“予眠。”阮正擎叫住他。
阮予眠回过头。
阮正擎看着他,顿了一下,说:
“我去找你们班主任聊聊。你先去教室。”
阮予眠点了点头,关上车门,转身走进教学楼。
阮正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内,才重新发动车子,往教师办公楼的方向开去。
——
办公室里,老杨正在整理开学材料,看到阮正擎进来,愣了一下。
“阮先生?”
阮正擎点了点头,在椅子上坐下。
“杨老师,打扰了。”
老杨放下手里的材料,笑着摆了摆手:“不打扰不打扰,予眠爸爸,有什么事您说。”
阮正擎沉默了两秒,斟酌着措辞。
“予眠这孩子……最近状态不太好。”他说,“医生说需要多观察。如果在学校有什么异常,请您及时联系我。”
老杨的表情认真起来。
“您放心,予眠我一直都关注着。成绩很好,人也乖,从来不惹事。”他顿了顿,“不过既然您说了,我会多留意的。”
阮正擎点了点头,站起来。
“麻烦您了。”
“应该的应该的。”老杨送他到门口,“您也别太担心,予眠这孩子,我看着是越来越好了。”
阮正擎笑了笑,没说话。
——
从办公楼出来,阮正擎想了想,又往校长办公室走去。
来都来了。
裴振华正在看文件,看到阮正擎进来,摘下老花镜,笑了笑。
“正擎来了?坐。”
阮正擎在椅子上坐下,看着这位和他父亲交情匪浅的老人,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裴振华倒是先说了:“来送予眠?”
阮正擎点了点头。
“好,好。”裴振华笑眯眯的,“那孩子最近看着精神多了,司烬那小子天天念叨,一说要见予眠,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阮正擎听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裴叔,”他开口,“予眠的事……麻烦您多操心。”
裴振华摆了摆手。
“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他看着阮正擎,语气温和,“正擎啊,我知道你忙,但孩子的事,再忙也得放在心上。予眠的病,得慢慢来。”
阮正擎沉默着,没有说话。
“我跟你爸是多年的兄弟,”裴振华继续说,“他那个人,一辈子要强,什么苦都往肚子里咽。你像他。但有些事,光咽着不行。”
他顿了顿,语气更温和了些:
“你妈走得早,昭仪也走得早,予眠从小缺的就是关心。现在还不晚,慢慢来,多陪陪他,多说说心里话。有些事,你不说,孩子不知道。”
阮正擎听着,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裴叔。”
——
阮予眠站在教学楼下,等着裴司烬。
初春的风带着微凉,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他穿着校服,比一个月前精神了些,但依旧是那副安静的模样。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等很久了?”
裴司烬的声音从旁边响起,带着一点喘。他跑过来的,头发有些乱,眼睛却亮得很。
阮予眠摇了摇头。
“那走吧——”裴司烬刚想拉他上楼,余光瞥见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
文杰从教学楼另一侧走过来,依旧是那副眼高于顶的样子,走路带风,下巴扬得老高,仿佛全世界都欠他五百万。
裴司烬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怎么也在我们校区?”他小声嘀咕,“不会是转学了吧……冤家路窄。”
他收回目光,拉着阮予眠的手腕就往楼梯口走。
“别管他,咱们走。”
阮予眠被他拉着走,没有回头。
身后,文杰似乎看到了他们。他的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嚣张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
但他什么都没说。
裴司烬也没管他。
两人很快就消失在楼梯拐角。
——
推开教室门的一瞬间,熟悉的热闹扑面而来。
“快快快!数学卷子借我抄一下!”
“别吵别吵,我还没写完!”
“谁有政治选择题答案?救急!”
“早餐吃了吗?分我一口,我妈今天忘给我装饭了……”
教室里乱成一锅粥。
有人趴在桌上奋笔疾书,有人四处借作业,有人嘴里塞着包子还在含糊不清地说话。空气中混杂着包子、煎饼、牛奶、豆浆的味道,还有复印纸的墨香和不知道谁的香水味。
裴司烬站在门口,看着这副开学盛况,忍不住笑了。
“还是老样子。”
阮予眠跟在他身后,安静地穿过人群。
有同学抬头看到他们,热情地打招呼:“裴哥!阮予眠!你们来啦!”
“作业写完了吗?”
“数学最后一道大题你们做了没?我卡了半天……”
裴司烬笑着应付了几句,护着阮予眠往座位上走。
阮予眠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户开着一条缝,初春的风吹进来,把那混杂的早餐味吹散了一点。
裴司烬在他旁边坐下,把书包放好,偷偷看了他一眼。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睫毛染成淡淡的金色。
裴司烬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看什么?”阮予眠的声音响起,没有转头。
裴司烬赶紧收回目光,干咳一声:
“没、没什么。”
教室里依旧热闹。
有人终于抄完了作业,长舒一口气瘫在椅子上。有人还在苦苦挣扎,笔尖划得飞快。有人分着早餐,你一口我一口。
新学期的第一天,就这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