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上，三菜一汤热气腾腾地摆着，在暖黄的灯光下看起来格外诱人。
阮予眠拿起勺子，舀了一口乌鸡汤，慢慢喝着。汤很鲜，肉炖得软烂，裴母的手艺一如既往的好。
裴司烬则自信满满地夹起一大筷子牛肉，直接塞进嘴里。
他对自己的厨艺有着迷之自信。刚才出锅的时候他就觉得，这颜色，这香味，完美！绝对是他厨艺生涯的巅峰之作！
牛肉入口。
嗯，味道确实不错，咸淡适中，香料的味道也进去了。
他嚼了嚼。
又嚼了嚼。
再嚼了嚼。
腮帮子开始发酸。
这牛肉……怎么嚼不烂？
他又用力嚼了几下，感觉自己的牙齿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耐力挑战。那块牛肉像是有自己的意志，顽强地抵抗着他的咀嚼。
裴司烬的脸上的表情开始变得微妙起来。
正在喝汤的阮予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没、没事。”裴司烬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一点，嘴里还在艰难地和那块牛肉搏斗，“好吃，特别好吃。”
阮予眠放下汤勺，伸手去夹另一盘菜。
“等等！”他猛地伸手，筷子精准地拦住了阮予眠的筷子。
阮予眠一愣，看着他。
“那个……我先试试！”裴司烬一本正经地说，“万一哪个菜有问题，我替你挡着！”
阮予眠眨了眨眼睛，看着他。
裴司烬被他看得心虚，赶紧放下筷子，开始挨个试毒……啊不，试菜。
他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放进嘴里。
嚼了嚼。
嗯……没味道。
一点味道都没有。
他默默咽下去，在脑海里回忆了一下自己炒菜的过程。
油，蒜末，菜下锅，翻炒，然后……他好像忘了放盐？
他又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蛋。
这回倒是咸了。
不是一般的咸，是那种一口下去让人怀疑人生、必须立刻喝水的齁咸。而且，在咀嚼的过程中，他的牙齿似乎碰到了什么硬硬的东西——
“咔嚓。”
是蛋壳。
裴司烬：“……”
他面无表情地咽下去，然后端起旁边的水杯，一口气喝了半杯。
阮予眠看着他这一系列操作，那双平静的眼睛里，慢慢浮现出一丝……好奇。
“我可以尝尝吗？”他问。
裴司烬放下水杯，对上那双眼睛，一时语塞。
“那个……”他挠了挠头，试图找补，“牛肉挺好的，就是……比较有嚼劲。可以锻炼咬合肌，真的。”
阮予眠看着他，没说话。
“西红柿炒蛋……”裴司烬顿了顿，继续努力，“咸一点好，咸一点下饭。米饭不是刚送来的吗，正好。”
阮予眠的目光落在最后那盘清炒时蔬上。
裴司烬张了张嘴，卡住了。
这盘菜……他实在找不到什么借口了。没盐的青菜，能有什么说法？清肠胃？排毒？
就在他绞尽脑汁的时候，阮予眠伸出筷子，从那盘清炒时蔬里，夹起一样东西。
那东西绿绿的，小小的，蜷成一团，安静地躺在筷子上。
他把筷子伸到裴司烬面前，一脸认真地问：
“这也是菜的一部分吗？”
裴司烬定睛一看——
那是一只虫子。
一只完整的、被烫熟的、蜷缩在青菜叶子里的青色小虫。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啊啊啊啊啊——！”
一声惨叫划破了宁静的傍晚。
裴司烬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连退三步，脸都白了。他指着那只虫子，手指都在抖，完全失去了刚才努力维持的镇定。
“虫虫虫虫——！”
阮予眠举着那只筷子，看着他那副惊慌失措、花容失色的样子，眨了眨眼睛。
原来司烬还是怕虫子。
“不、不是菜的一部分！”裴司烬的声音都在发颤，但还不忘冲过来把阮予眠手里的筷子抢走，远远地扔进了垃圾桶，“你别拿！扔了扔了！”
扔完虫子，他站在垃圾桶旁边，心有余悸地看着那盘清炒时蔬，整个人都蔫了。
牛肉嚼不烂，西红柿炒蛋齁咸还有蛋壳，青菜里还有虫子……
这就是他信誓旦旦要露一手的成果？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阮予眠，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
窘迫、沮丧、自责，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心虚。
“眠眠……”他的声音闷闷的，“要不……我们还是出去吃吧。”
阮予眠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耷拉下来的眼睛，看着他那张写满“我失败了”的脸，看着他站在垃圾桶旁边手足无措的样子。
然后，他低下头，用手挡住了自己的脸。
裴司烬慌了：“眠眠？你怎么了？是不是饿了？我马上带你去——”
话没说完，他愣住了。
因为他听到了声音。
从阮予眠捂住脸的手掌后面，传来一阵很轻很轻的、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声音。
那不是哭。
是笑。
阮予眠在笑。
裴司烬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傻了。
他见过阮予眠哭，见过他面无表情，见过他空洞，见过他亢奋，见过他绝望……很久没见过他这样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淡淡的弯一下嘴角，而是真的、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抑制不住的笑声。
虽然很轻，虽然很短，虽然很快就被他自己压下去了。
但那确实是笑。
阮予眠放下手，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去，嘴角还残留着一个很淡的弧度。他抬起头，对上裴司烬呆愣的目光，那丝笑意又忍不住漾开了一点。
“嗯。”他说，声音里还带着一丝笑过之后的软，“出去吃。”
裴司烬站在那里，看着他脸上那个真真切切的笑，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他突然也笑了。
笑得眉眼弯弯，笑得像个傻子。
“走！现在就走！”他一把握住阮予眠的手腕，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我知道一家特别好吃的店，离这儿不远，我请客！想吃什么都行！”
阮予眠被他拉着往门口走，脚步有些踉跄，却没有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