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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很安静。

阮予眠半靠在床头,手里抱着那只耳朵歪歪扭扭的旧兔子,目光落在窗外。

阳光很好,透过玻璃洒进来,在洁白的被子上铺开一片暖色。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平静毫无波澜。

平稳期。

医生说是双相障碍中难得的正常状态。

没有抑郁的沉重,也没有躁狂的亢奋,只是平静地存在着。

阮正擎推门进来的时候,阮予眠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他身上。

父子俩对视了一秒。

阮正擎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那些在商场上用得无比顺手的辞令,在这里一个字也用不上。

沉默了几秒,他终于开口:

“好点了吗?”

声音生硬得像在背课文。

阮予眠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阮正擎没有再说话。他坐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这辈子处理过无数复杂的商业谈判,应对过无数难缠的对手,却唯独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的儿子。

阮予眠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兔子那只缝补过的耳朵。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父亲,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犹豫什么。

“爸……”他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我想回家……”

阮正擎的眉头几乎是立刻皱了起来。

“不行。”

那两个字,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阮予眠的眼睛黯淡了一下。他低下头,没再说话,只是把怀里的兔子抱得更紧了些。

阮正擎看着他那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他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语气可能太重了,可那些软话,他说不出来。

沉默了几秒,他开口,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些,却依旧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平稳:

“这里能更好地治疗。等医生说你完全稳定了,再回家。”

阮予眠“嗯”了一声。

他没有抬头,目光转向窗外,落在那些光秃秃的树梢上,不再说话。

病房里重新陷入寂静。

阮正擎坐在那里,看着儿子投向窗外的侧脸,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突然有些烦躁。

不是对儿子,是对自己。

又过了一会儿,他开口,打破了沉默:

“事情已经调查清楚了。”

阮予眠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

“是林柏远。”阮正擎说,“那本册子,是他毁掉的。”

阮予眠终于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依旧平静,但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小姨夫吗?”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阮正擎点了点头,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你猜到了?”

阮予眠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垂下眼,手指又开始抚摸那只兔子的耳朵。

阮正擎简单地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钱富贵怎么被指使,保姆怎么被封口,赵大嘴怎么被抓,钱富贵怎么顶罪……最后,他说:

“证据已经交给警方了。他跑不掉的。”

阮予眠听完,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他只是“嗯”了一声,又开始看向窗外。

他想起裴振华在医院走廊里对他说的那些话:

【你得试着去看到那背后的东西,他为什么痛苦,他为什么觉得活着这么累。】

阮正擎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这一次,他的语气比刚才更沉重了些:

“当年你在他们家……他们对你好吗?”

阮予眠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

脑海里,那些尘封已久的画面开始浮现。

被推倒在地上,小兔子被剪坏,站在墙角罚站不许吃饭,保姆鄙夷的眼神,那个男人温柔地说,不听话的孩子没人要……

他眨了眨眼睛。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嘴角微微上扬,眼底却没有什么笑意。

“挺好的啊。”他说,语气轻快得有些异常,“弟弟抢我玩具,小姨装看不见。保姆推我撞桌角,小姨夫当没发生。我打碎一个碗,不给饭吃,站墙角。弟弟剪坏我的兔子,我推了他一下,所有人都骂我。”

他像在讲一个有趣的故事,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自嘲的幽默。

“小时候真没用啊。”他总结道,笑着摇了摇头,“什么都怕,什么都不敢说。被欺负了也不敢告诉你们,怕给你们添麻烦。”

阮正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

可阮予眠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对了爸,”他转过头,眼睛亮得有些异常,“上次期中考试那个零分,是因为犯病的时候去考的,脑子转不动,什么都写不出来。”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他继续说,语速开始变快,“我现在清醒得很,要是再去考,肯定能考过司烬!我数学超厉害的,他们都这么说。”

阮正擎的眉头微微蹙起。

“还有竞赛!那个竞赛题目真有意思,”阮予眠的眼睛越来越亮,语速也越来越快,“我最近想了几个新的解题思路,比标准答案漂亮多了。”

“等我出院了,我要重新整理一本习题册,比原来那本更好。就算再被毁了我也可以重新来,反正我都记得,那些题目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开始滔滔不绝,从竞赛说到数学,从数学说到未来的计划,越说越快,话题越跳越远。

阮正擎坐在那里,看着儿子越来越亮的眼睛,越来越快的语速,心里清楚这是发病了。

他插不上话。

那些话像开了闸的水,源源不断地涌出来,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打断,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儿子越来越亢奋的脸,心里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石头。

——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

林昭婉拖着疲惫的身体,打开家门。

客厅里,灯亮着。

林柏远正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像是在等什么人。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看向门口。

林昭婉的脚步顿住了。

四目相对。

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