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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婉一夜没睡好。

确切地说,她几乎没睡。

从医院回来之后,她就一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放的是什么她完全不知道。

林柏远在书房里待了很久,出来后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就上楼了。

她没有动。

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那些画面翻来覆去地出现。

予眠是姐姐的孩子。

姐姐那么温柔,那么善良,从小到大,什么事都护着她。

爸妈骂她的时候,姐姐挡在前面;她闯祸的时候,姐姐帮她背锅;她哭着说想要什么的时候,姐姐总会想办法满足她。

可她对姐姐的孩子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

或者说,做了什么,却没有阻止。

那些尘封已久的画面,在那个混乱的夜晚,一点一点从记忆深处浮上来——

瘦小的孩子抱着破耳朵的兔子,站在角落里,小心翼翼地看她和振宇玩。

振宇推倒他抢玩具的时候,她装作没看见。

那个孩子被保姆推到桌角撞伤的时候,她只是皱了皱眉,转身去哄自己哭闹的儿子。

她捂着脸,眼泪无声地滑落。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终于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然后,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很多年前。

她和姐姐还是小女孩,在老家院子里追逐打闹。姐姐跑在前面,回头冲她笑,阳光落在姐姐脸上,那么好看。

“婉婉,快来追我呀!”

她笑着追上去,扑进姐姐怀里。姐姐抱着她,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轻轻拍她的背。

“婉婉,姐姐会一直保护你的。”

画面一转。

是一个昏暗的房间。小小的阮予眠蜷缩在角落里,手里抱着那只破耳朵的兔子,身上脏兮兮的,脸上挂着泪痕。他抬起头,用那双和姐姐一模一样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她。

“小姨……”

她想开口,想走过去,想抱起他,想安慰他。

可她什么都做不了。

然后她看见了姐姐。

林昭仪就站在不远处,穿着一身白裙子,脸色苍白得透明。她看着角落里那个瘦小的孩子,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婉婉……”姐姐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却每一个字都扎在她心上,“他是我的孩子……你为什么要欺负他?”

“我没有!我没有!”她想辩解,想解释,想告诉姐姐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

可她说不出话。

姐姐只是看着她,一直哭,一直哭,那眼泪像永远不会停的雨。

“婉婉……他是我的孩子啊……”

“姐姐!姐姐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林昭婉猛地睁开眼睛。

她浑身冷汗,心脏狂跳,眼泪糊了一脸。

——

那天上午,林昭婉独自一人,又去了医院。

林柏远出门办事了,她谁也没告诉,只是拎着一个小保温桶,里面装着熬了很久的小米粥。

走到病房门口,她停住了脚步。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些动静。

她透过玻璃窗看进去,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病床上,阮予眠正在剧烈地挣扎。

他脸色惨白,眼神涣散却带着极致的恐惧,嘴里语无伦次地说着什么,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他拼命想挣脱什么,手腕上的纱布已经被扯得松动了,隐约可见下面触目惊心的缝合痕迹。

“放开我!不要……不要过来!”

阮怀序和裴司烬正努力按住他,医生和护士也在旁边帮忙,一个护士手里拿着注射器,显然正准备注射镇定剂。

“眠眠!眠眠你看我!是我!”裴司烬的声音发紧,却努力保持平稳,“你做梦了,都是假的,你看着我,看着我……”

阮予眠根本不听,挣扎得更加剧烈,那只旧兔子被他甩到了地上。

林昭婉站在门口,整个人像被钉住了。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场景。

那个瘦弱的孩子,那张惨白的脸,那双满是恐惧和混乱的眼睛……

姐姐的孩子。

姐姐的孩子,在这样痛苦地挣扎。

她的腿发软,几乎站不稳。

过了很久,病房里终于安静下来。阮予眠被注射了镇定剂,慢慢软下去,陷入昏睡。医生护士收拾好东西,轻声交代了几句,离开了病房。

阮怀序和裴司烬站在床边,沉默地看着。

林昭婉握着保温桶的手在发抖。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去,该不该出现,该不该……

就在她犹豫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裴司烬站在门口,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

“林姨,又来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那种平淡底下,是毫不掩饰的审视和警惕。

林昭婉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阮怀序也走了过来,站在裴司烬身后,看着她的目光同样深沉而复杂。

“小姨有心了。”他说,语气同样平静,“不过眠眠现在状态不稳定,医生交代尽量不要打扰。”

“我……我知道……”林昭婉的声音发颤,“我就是……带了点粥……以前他小时候,最喜欢喝小米粥……”

她把手里的保温桶往前递了递,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拼命想讨好什么。

裴司烬和阮怀序对视了一眼。

他们都察觉到了林昭婉的异样。

裴司烬接过保温桶,放在一旁的椅子上,然后抬起头,看着林昭婉,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些:

“林姨坐吧,站那么久也累了。”

林昭婉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客气。她犹豫着,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

裴司烬和阮怀序也跟着坐下,一左一右,把她夹在中间。

那姿态,像是无意,又像是什么别的意思。

“小姨,”阮怀序开口,语气很随意,“昨天来,今天又来,真是辛苦你了。”

“不……不辛苦……”林昭婉低下头,“予眠他……是我姐姐的孩子,我应该多来看看的……”

“林姨有心。”裴司烬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说起来,最近案子有进展了,估计很快就能抓到那个人了。”

林昭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是吗……”她低着头,声音发虚。

“嗯。”阮怀序点头,“已经逮到两个了,一个中间人,一个帮忙传话的。都在里面蹲着呢,估计撑不了多久,就该把后面的人交代出来了。”

“是啊,”裴司烬叹了口气,“这事闹这么大,差点出人命,等抓到那个主谋,判个十年八年都是轻的。故意伤害,教唆犯罪,还涉嫌贿赂……够他喝一壶的。”

林昭婉的手,在膝盖上微微发抖。

“你说这种人,”裴司烬继续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寒意,“为了点私怨,就去毁别人的东西,差点害死人,抓进去之后,不知道会不会后悔。”

“后悔有什么用。”阮怀序淡淡道,“法律面前,后悔也改变不了什么。等证据完整了,主谋跑不掉的。”

他们一唱一和,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

但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一下一下钉在林昭婉心上。

逮到两个了……

中间人,传话的……

后面的人……

判刑……故意伤害……

她的脸色越来越白,手心沁出冷汗。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阮正擎来了。

林昭婉几乎是本能地站了起来。

阮正擎看到她,眉头微微一蹙,但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算是招呼。

“爸。”阮怀序站起来,“小姨来看眠眠,带了粥。”

阮正擎看了一眼那个保温桶,又看了一眼林昭婉惨白的脸,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

林昭婉突然开口:“姐夫……我……我有话想跟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