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往普通病房的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洒进来,在地砖上铺开一片明亮的暖色。护士推着轮椅,阮予眠坐在上面,手里还抱着那只耳朵歪歪扭扭的旧兔子。
然后,他开口了。
“今天天气真好。”他说,声音比前几天响亮了一些,“外面那些树,叶子都快掉光了,但看起来还是很漂亮。护士姐姐,你说是不是?”
推轮椅的护士愣了一下,笑着点点头:“是啊,今天太阳特别好。”
“我以前冬天最喜欢晒太阳了。”阮予眠继续说,语气轻快得不像是刚在鬼门关走过一遭的人,“趴在阳台上,晒着晒着就睡着了。我妈说我像只猫。”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妈走了以后,我就不太晒太阳了。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
裴司烬跟在一旁,听到眠眠谈到他妈妈,心脏猛地揪紧了一下。
但阮予眠的语气里没有悲伤,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
“司烬,”阮予眠突然转过头来看他,眼睛亮得有些不自然,“你记得我们上次去海边吗?那个浮潜,水里好多鱼。我还想再去一次。等放暑假了,我们再去好不好?”
裴司烬扯出一个笑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好。等你好起来,想去哪儿都行。”
“我很快就好了。”阮予眠认真地说,又转向另一侧的阮怀序,“哥,你上次说公司有急事,处理完了吗?要是忙的话就不用总来医院,我没事的。真的没事。”
阮怀序的脚步顿了顿,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他张了张嘴,只说出一个“好”字。
一路上,阮予眠的话就没有停过。
从天气说到医院食堂的饭菜,从窗外的树说到小时候养的宠物,从裴司烬的衣服颜色说到自己那本被毁掉的习题册。
说到习题册的时候,他的语气依旧很轻快,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那本册子被撕了,我知道。其实也没什么,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以后我可以重新整理,说不定比原来那本更好。”
裴司烬的脚步猛地停住。
他转头看向阮予眠。
那双眼睛依旧亮着,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笑。可那笑容,像是画上去的,和眼底深处的什么东西完全割裂。
不对劲。
这个念头像冰水一样从头顶浇下来,裴司烬的脊背瞬间发凉。
“眠眠。”他开口,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你累不累?要不先别说话了,到病房再休息。”
“不累啊。”阮予眠眨了眨眼睛,“我精神特别好,真的。我好久没有这么清醒了,以前脑子里总是昏昏沉沉的,现在特别清楚。清楚得不得了。”
他还在说着什么,语速越来越快,内容也越来越跳跃。
从习题册跳到数学竞赛,从竞赛跳到那个叫周婷的女孩子,从周婷又跳到……跳到什么别的地方,逻辑开始断裂,词语开始变得没有关联。
推轮椅的护士脸上闪过一丝凝重。
她悄悄放慢了脚步,朝旁边的医生递了个眼色。
一直跟在后面的主治医生快步上前,自然地接过了轮椅的推动权,一边走一边温和地和阮予眠聊起来:
“予眠今天心情不错啊。刚才说到数学竞赛,你喜欢数学是吗?”
“喜欢。”阮予眠立刻接话,眼睛更亮了,“数学很有意思,很确定,不像别的东西,乱七八糟的。你知道哥德尔不完备定理吗?我以前看不懂,后来看懂了,就觉得……”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数学理论,语速越来越快,专业术语一个接一个往外蹦,思维跳跃得让人几乎跟不上。
医生始终微笑着,顺着他的话题,偶尔插一两句,让他继续说下去,同时不着痕迹地观察着他的眼神、语速、肢体动作。
裴司烬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手心沁出冷汗。
不正常。这太不正常了。
几天前,他的眠眠还躺在病床上,眼神死寂,话都不愿意多说一句。
可现在呢?
话多得收不住,亢奋得像换了一个人,语速越来越快,逻辑越来越跳,眼底那点亮得吓人的光……
不像阳光,像烧得太旺、快要烧尽一切的火。
阮怀序站在他旁边,脸上的表情也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
终于安顿好阮予眠。他被扶到床上,手里还抱着那只兔子,依旧说个不停,直到护士轻声哄着,才慢慢安静下来,眼神开始变得有些涣散,像是终于累了。
病房门被轻轻带上。
走廊里,医生转过身,面对阮怀序和裴司烬。他的表情很平静,却让两人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你们应该也察觉到了。”医生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晰,“患者今天的状态,和前几天完全不同。”
阮怀序的声音发紧:“是……是好起来了吗?”
医生沉默了两秒,摇了摇头。
“不是好转。”他顿了顿,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沉重的悲悯。
阮怀序的眉头紧锁:“什么意思?”
“双相情感障碍。”医生缓缓说出那个诊断,“你们可能更熟悉它的另一个名字,躁郁症。”
他看了两人一眼,解释道:
“阮予眠之前的表现,是重度抑郁发作,情绪极端低落,自我价值感丧失,甚至有严重的自伤行为。但今天你们看到的,是另一个极端。”
“情绪异常高涨,思维奔逸,语速加快,睡眠需求减少,精力旺盛到不正常的程度。这就是躁狂发作,或者至少是轻躁狂。”
“两种极端情绪状态交替出现,中间可能有短暂的平稳期,也可能快速循环。这就是双相情感障碍的核心特征。”
裴司烬的脑子里嗡嗡作响。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所以……他之前是抑郁,现在转到躁狂了?”
“从今天的表现来看,有这个可能。”医生的语气沉重,“双相的躁狂期,患者本人可能会觉得很舒服。他们会觉得精力充沛,思维清晰,甚至感觉前所未有的好。”
“但这种好是危险的。躁狂状态下,患者更容易冲动,更容易做出不计后果的决定,更容易——”
他顿了顿,没有把话说完,但两个人都听懂了。
更容易再次伤害自己。
阮怀序的手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他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裴司烬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他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窗,看向里面那个已经安静下来的身影。
眠眠躺在床上,抱着那只兔子,眼睛还睁着,望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的嘴角,还残留着那抹画上去的、和眼底深处彻底割裂的、令人心碎的笑。
“比之前……更严重了。”医生最后说,声音很轻,“抑郁和躁狂交替,治疗会更复杂,恢复会更漫长。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