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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司烬赶到阮家时,清晨的薄雾还未完全散尽,整座别墅笼罩在一片苍白的寂静里。

他几乎是摔下出租车的。

管家爷爷正在门厅整理东西,看到裴司烬独自一人、神色仓皇地出现在门口,明显地愣了一下。

“裴少爷?您怎么……”管家爷爷的目光落在他单薄的衣着和明显来不及整理的憔悴面容上,心里“咯噔”一下,以为医院出了什么变故,“是小少爷他……”

“眠眠没事,暂时稳定了。”裴司烬语速极快,喉咙干涩,“我来找他的那只兔子玩偶。他醒来一直在找,情绪很不稳定,医生说熟悉的东西可能会让他好受些。”

管家爷爷怔了一瞬,随即明白了什么,眼眶倏地又红了。他连连点头:“在的,在的,小少爷那只兔子我一直记得,就收在他床头柜……”

“我知道在哪里,我自己去拿。”裴司烬说着,已经迈步往楼梯方向走。

他经过客厅。

脚步,骤然顿住。

客厅的灯没有开,厚重的窗帘半掩着,透进来的天光稀薄而黯淡。

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天那场混乱的气味。

就在茶几旁边的地板上,在那片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昏暗的光影里,躺着一本残破的、摊开的册子。

裴司烬像被钉在了原地。

他认得那本册子。他陪眠眠逛过无数次文具店,见过他精挑细选硬壳封面时专注的侧脸。

那本册子的边角早已磨损,却总是被珍惜地放在书架最方便拿取的位置。他见过眠眠翻开它时,眼睛里那一点微弱的、却被他自己忽略的光。

此刻,那束光被撕碎了。

散落的纸页像被肢解的蝴蝶翅膀,有些被粗暴地揉皱,有些被划上狰狞的涂痕。

裴司烬站在那里,垂眸看着这一切。他没有蹲下去捡,甚至没有动。他只是看着。

原来这就是被毁掉的样子。

原来眠眠那天晚上下楼,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画面。

他独自一人,在这片昏暗里,蹲下身,捡起这本被践踏成废墟的、他一点一滴搭建起来的世界。

然后父亲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不痛不痒说了一句带有责备的话。

裴司烬猛地闭上眼睛。

那一瞬间,有什么滚烫的东西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迅速被他的手指粗暴地抹去。

不能在这里崩溃。他还没拿到兔子。眠眠还在等。

他强迫自己转过身,强迫自己抬起脚,一步一步走上楼梯。

二楼,阮予眠的房间。

门虚掩着。

裴司烬在门外站住了。

他伸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门把手,却像是被烫了一下。

那扇门后面,是几个小时前他还和眠眠一起坐着拼图的温暖空间。是眠眠抬起头看他时,眼睛里有细细碎碎的光的空间。

可现在,他不敢推开。

他害怕门后面的东西。

但他还是推开了。

门轴发出轻微的、哀鸣般的声响。

首先闯入眼帘的是满地的拼图碎片。

那片他们花了一个下午、一块一块拼起来的璀璨星空,此刻像一场彩色的雪崩,散落得到处都是。

裴司烬认出了其中一块。那是最中央的星云,他亲手放上去的,眠眠说像他衣服上的纽扣。

现在它孤零零地躺在床脚,边缘已经折损。

书籍像被风暴席卷过的落叶,横七竖八地倒伏在地板上。

有几本翻开着,书页皱折,有几本摔裂了书脊,露出内里的线装。

那是眠眠最常翻的几本书,有些是他送的,扉页上还有他写的笨拙的祝福语。

墙角,有破碎的玻璃渣在晨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裴司烬认出那是装海沙的玻璃瓶。

他们从海岛带回来的沙,眠眠一粒粒装进去,对着阳光看过,说沙子里有星星。

现在星星碎了一地,细沙和玻璃碴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那只从海岛带回来的贝壳,从中间裂成了两半,安静地躺在书架下面。

而最刺目的,是书桌旁地板上那一小片已经干涸、变成深褐色的——

血。

裴司烬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所有力气。

他慢慢蹲下身,蹲在那片血迹旁边,距离很近,却又不敢碰。

他只是看着,看着那片曾经温热的、从眠眠身体里流出来的红色,如今凝固成沉默的、控诉的烙印。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指节发白,微微发抖。心脏像是被一只生锈的钝刀反复割锯,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眠眠就是在这里,一个人,握着那把刀。

那个时候他在哪里?

他在自己家,坐在温暖的客厅里,和小爷爷聊天,吐槽那家人。

而眠眠在这里,独自面对这片废墟,独自承受那本册子被毁的绝望,独自把刀片划向自己的手腕。

他缺席了。

在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又一次,缺席了。

巨大的自责和心痛像无形的巨浪,一浪一浪地拍打着他,几乎要将他溺毙。他用力咬住下唇,尝到了血腥味,才勉强没有让眼泪再次决堤。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起来。脚步沉重得像是灌了铅,他踉跄着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

还好。

那只兔子安静地躺在抽屉角落里,两只长耳朵耷拉着,其中一只连接处有歪歪扭扭的深色针脚,那是眠眠自己缝的,针脚细密而笨拙。

兔子的绒毛有些磨损,颜色也比新的时候暗了几个度,但依然干净,依然柔软,依然抱在怀里有温度。

裴司烬小心翼翼地捧起兔子,像捧着这世上最易碎的珍宝。

他把它轻轻按在自己胸口,仿佛能感受到眠眠残留在上面的气息,和那只小兔子梦里扑进他怀里时的温暖。

就在这时,虚掩的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管家爷爷出现在门口,看到满屋狼藉和站在废墟中央、抱着兔子的少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裴少爷。”管家爷爷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这屋里……还没来得及收拾。小少爷他……”

裴司烬没有回头,只是把兔子抱得更紧了些。

管家爷爷沉默了几秒,像是终于忍不住,低声开口,带着深深的自责和无力:“昨晚先生让我查了。佣人们……都说没碰过书架。客厅没有监控,外围的录像也看不出异常。林家两个少爷也都说没动过……”

没线索。没人承认。没有证据。

管家爷爷还在说些什么,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裴司烬站在那里,垂着眼眸,睫毛遮住了瞳孔深处翻涌的、近乎冰冷的怒意。

又是这样。

伤害眠眠的人,总是不用付出代价。小时候是,现在也是。

他没有说话。他知道此刻发怒没有用。

他只是垂着眼,沉默地,一下一下地,轻轻抚过兔子柔软残缺的耳朵。

然后,他转过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踏出房门、经过走廊尽头那面挂着装饰画的墙壁时,他的脚步,猛地顿住。

那幅画—— 一幅巨大的、装裱在玻璃镜框里的油画,正对着楼梯转角的方向。

冬日上午稀薄的阳光斜斜地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恰好投射在光洁的玻璃表面上,形成一块明亮的、近乎镜面的反光区域。

而此刻,裴司烬站在那个角度,清清楚楚地在玻璃反光里看到了——

自己。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立刻后退半步,调整角度,死死盯着那面玻璃。

反光区域有限,无法照到整个客厅。但恰好,能照到书架那一片!

书架靠近走廊的这一侧,有一部分直接暴露在这幅画的反射角度里!

虽然模糊,虽然只是静止的、无声的影像。

但如果有人的手曾在那里停留,如果有什么物品曾被移动……

“爷爷!”裴司烬骤然转身,声音因为突如其来的发现而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急促,“那幅画!走廊尽头那幅画的玻璃!它的反光能照到客厅书架的一部分!”

管家爷爷猛地抬头,顺着裴司烬手指的方向望去,浑浊的老眼里骤然迸发出光亮。

“快!调监控不一定能看到,但这个反光角度……”裴司烬语速飞快,大脑在极度紧张和某种被压抑的愤怒催动下高速运转。

“你们有昨天下午到现在那个区域的任何影像记录吗?手机拍的、安保巡逻路过时无意拍的、甚至访客拍的照片,什么都行!只要能捕捉到玻璃反光里的那一刻!”

他紧紧抱着怀里的兔子,那柔软温热的触感是他此刻唯一理智的锚点。

他不能在这里发怒,不能在这里崩溃。

他必须回医院,眠眠还在等他。

但这个线索,这束被忽视的光,或许能证明,伤害眠眠的人,并不是像他们以为的那样,可以永远隐藏在黑暗里。

“……我先回医院,兔子要尽快送过去。”裴司烬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爷爷,这个角度,麻烦您一定查一下。有任何发现,立刻告诉我。”

管家爷爷重重地点头:“裴少爷放心,我马上安排人调取所有可能的影像资料。”

裴司烬最后看了一眼那面沉默的、反射着清冷晨光的玻璃画框,抱着兔子,转身大步下楼。

清晨的风灌进他敞开的衣领,冰冷刺骨,他却浑然不觉。

他只是低头,把怀里那只安静的、耳朵歪歪扭扭的小兔子护得更紧。

眠眠,再等等。

我把你的兔子带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