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边的黑暗，或者说是虚无。
没有方向，没有声音，没有感知。
阮予眠觉得自己在走，又好像没有。脚下似乎有路，又似乎只是意识的流动。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他甚至……想不起自己是谁。
过往的一切，痛苦、悲伤、恐惧、温暖、依恋……所有的记忆和情绪都被剥离，只剩下一片空茫的、死寂的平静。
他只是走着，朝着一个或许并不存在的方向。
时间失去了意义。
天空从一种混沌的灰白，渐渐沉入更深的、没有星光的墨黑。
他不知疲倦，内心也毫无波澜，像一具被抽空了所有内容的躯壳，执行着“前行”这个模糊的指令。
这条路，仿佛没有尽头。
就在这片永恒的、寂静的跋涉中，一个声音，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厚重的虚无，钻入他的意识：
“眠眠……”
谁？
在叫谁？
阮予眠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回过头。
身后，只有更加浓稠、更加深不见底的黑暗，吞噬了一切来路的痕迹。
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不是叫他。
他想。或许听错了。
他垂下眼睫，继续迈开脚步，向前。那点细微的波动，迅速被无边的空寂吞没。
然而，没走几步，另一个声音，从身侧的黑暗里传来。
这个声音不同于刚才那个遥远的呼唤，它更近，更沉，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平和，却又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
“孩子，这是一条不归路。”
阮予眠停下，微微侧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里依旧是一片浓黑，只有一个模糊的、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轮廓，安静地立在那里，看不真切面容。
他看了那轮廓一会儿，然后转回头，望着前方同样渺茫的黑暗，很轻地、不带什么情绪地应了一声：
“我知道。”
他知道这是一条不归路。
路的尽头是什么？他不知道，也不在意。
他只是在走，因为除了走，他似乎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回头吗？
身后的黑暗，比前方更让他感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的窒息。
他没有勇气回头。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来，但那个黑暗中的轮廓似乎听懂了。
轮廓沉默了片刻，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清晰，带着一种引导般的温和：
“有人在后面等你回去。”
有人……等他？
他再次犹豫着，回头看了一眼。
依旧是那片令人绝望的、纯粹的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感觉不到。
谁在等他？真的吗？为什么他看不到，也感觉不到？
一种微妙的、混合着茫然和一丝……或许是赌气的情绪，悄然滋生。
他忽然不想走了，也不想理会那个声音。
他原地坐了下来，就坐在那片虚无的路中间，像个小孩子耍赖一样，对着黑暗中的轮廓说：
“那我在这里等。等那个人来找我。”
黑暗中的轮廓似乎轻轻叹息了一声。
“他到不了这里。”
阮予眠皱起了眉头。
为什么？如果有人在等他，为什么到不了这里？这里……是哪里？
他正要问，眼前的景象却忽然发生了变化。
一缕极其微弱、却异常温暖柔和的光，从那片浓黑中渗透出来。
光晕中央，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毛茸茸的东西。
那是一只白色的兔子玩偶。
兔子看起来很旧了，身上带着柔软的磨损痕迹，最特别的是，它的一只耳朵连接处，缝着一道歪歪扭扭的、略显粗糙的线，颜色和原本的布料有些不同，显然是后来缝补过的。
阮予眠的视线被这只突然出现的小兔子吸引了。他有些好奇地看着它。
这只兔子……好像有生命？它身上，有一种很熟悉、很温暖的感觉，和他此刻所处的冰冷虚无截然不同。
小兔子动了动，像是被什么吸引，突然朝着他扑了过来，一头撞进他的怀里！
阮予眠下意识地伸手接住。
兔子软软的，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令人安心的触感。他几乎是本能地，收紧手臂，将它紧紧抱在怀里。
一种奇异的、久违的暖意，顺着接触的地方，一点点渗入他冰冷空茫的身体。
那个轮廓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现在，还害怕吗？”
阮予眠低头，看着怀里安安静静、却仿佛散发着微小光芒的兔子，感受着那点真实的、柔软的暖意。
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不害怕了。
怀里的兔子，像是在回应他，忽然间，周身的光芒变得更加明亮、温暖！
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坚定而柔和的力量，迅速扩散开来，将他整个包裹住！
光驱散了四周的黑暗，也驱散了那无边的虚无和寒冷。
在这片温暖的光明中，阮予眠的意识，仿佛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托起，从那条没有尽头的寂寥路上，缓缓抽离……
————
现实世界。
医院观察病房。
窗帘拉着，但清晨的阳光依然顽强地透过缝隙，在病房的地板上投下几道明亮的光带。
病床上，阮予眠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微微颤动了几下。
刺眼。
这是他意识回归后的第一个感觉。
眼皮还很沉重，浑身像散了架一样绵软无力，左手手腕处传来持续而清晰的钝痛。
但这些生理上的不适，都远不及意识深处残留的那片无边黑暗和最后怀抱小兔子时的温暖触感，来得冲击巨大。
他还没有完全睁开眼睛。
但光，已经透过眼皮，感受到了。
不再是梦里的虚无或黑暗，而是真实的、带着温度的光。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掀开了沉重的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