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正擎最终还是留了林昭婉一家吃晚饭。并非出于情分,更多是基于场面和一种不将矛盾过早激化的考量。
饭桌设在了偏厅旁的小餐厅,气氛远谈不上温馨。
席间,阮正擎问起阮予眠。
阮怀序神色如常地回答:“予眠有点感冒,吃了药,在房间休息,就没让他下来。”
阮正擎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瞥了一眼桌上热情攀谈的林家夫妇,又咽了回去。
家事,尤其是涉及孩子身体状况的细节,不适合在外人面前多言。
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转而吩咐侍立一旁的管家陈叔:“给予眠送点清淡易消化的饭菜上去,看着他吃完。”
“是,先生。”
这顿饭吃得有些沉闷。林柏远几次想将话题引向投资,都被阮正擎四两拨千斤地挡了回去。
阮正擎的态度很明确:生意是生意,亲戚是亲戚。项目可以按流程评估,但想通过一顿饭、几句亲情就敲定资金,绝无可能。他的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让林柏远后续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林昭婉试图聊些家长里短,阮怀序和阮正擎的回应都极其简洁。
一顿饭下来,林家人除了吃饱了肚子,几乎一无所获。林振宇更是吃得心不在焉,早早放下筷子,又戴上了耳机。
饭后,林柏远见实在无机可乘,天色也的确晚了,便识趣地起身告辞。
阮正擎只送到偏厅门口,便由阮怀序和管家代送出门。
送走这家人,阮家别墅终于恢复了夜晚应有的宁静。
———
楼上,阮予眠并不知道楼下这顿各怀心思的晚餐。
裴司烬在晚饭前离开了,离开前陪他一起,终于完成了那副拼图。阮予眠盯着看了很久,手指轻轻拂过拼图光滑的表面,满满的成就感。
拼图完成后,离他平时睡觉的时间还有一段空档。他没什么睡意,便拿出寒假作业,安静地写起来。
做着做着,他碰到了一道很有意思的奥数题,思路巧妙,解法独特。
他习惯性地想记录下来,补充到他那本从初中就开始积累的习题册里。那上面有他整理的各种经典题型、巧妙解法和自己的心得体会,几乎是他数学学习路上最私密也最珍贵的宝藏。
然而,他在书桌上、抽屉里找了一圈,却没有找到那本熟悉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的硬壳笔记本。
他愣了一下,仔细回想。
昨天……好像从书包里拿出来,想整理一下近期竞赛的错题,后来……好像是拿到楼下客厅的书架那边去对照一本参考书了?
应该就在楼下的书架上。
他看了看时间,不算太晚。楼下已经没有客人说话的声音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楼下很安静,客厅的大灯已经关了,只留了走廊和楼梯的壁灯,散发着柔和昏黄的光晕。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点晚餐食物的余味。
阮予眠放轻脚步,走下楼梯,来到客厅那个靠墙的、摆满了书籍和装饰品的实木书架前。他记得自己昨天是把习题册和一本高等数学解题思路放在一起的。
他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在书架中间那层仔细寻找。手指拂过一排排书脊,高等数学解题思路还在,但旁边……是空的。
没有?
他有些疑惑,蹲下身,又在下面几层找了找,还是没有。会不会掉到书架后面或者缝隙里了?他小心翼翼地把旁边的书挪开一些,探头去看书架与墙壁的缝隙。
没有。
心里开始有些着急。
他站起身,目光在略显昏暗的客厅里扫视。地板很干净,沙发、茶几下面都空荡荡的。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书架侧面、靠近墙角地板的一个阴影角落。
那里似乎有个深色的、书本形状的东西。
他松了口气,快步走过去,弯腰捡了起来。
入手的确是熟悉的硬壳触感,封面上他亲手贴的、已经有些褪色的宇航员贴纸还在。
他拍了拍封面上或许存在的灰尘,习惯性地、带着失而复得的庆幸,随手翻开。
然后,他的动作,连同呼吸,一起僵住了。
昏黄的灯光下,映入眼帘的不是他熟悉的、工整的字迹和清晰的解题步骤。
是被粗暴撕扯过的、参差不齐的纸张边缘。大片的空白,或是只剩下残破的半页,上面原本的字迹被撕裂、变得无法辨认。
有些页甚至被整个撕掉,只留下装订线处可怜的一点残留。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指尖瞬间冰凉。
他几乎是颤抖着,飞快地往后翻去。
一页,两页,三页……
几乎每一页!
都遭到了不同程度的破坏!撕扯,涂抹,甚至有几页被揉烂后又勉强展平,留下丑陋的褶皱。
那些他花了无数个日夜整理归纳的题型,那些他苦思冥想后豁然开朗记下的精妙解法,那些他小心翼翼写下的心得和错误反思……全部变得支离破碎,面目全非!
这本从他初中开始,陪伴他度过无数个寂静夜晚,见证他从对数学的懵懂到热爱再到深入探索的册子……他视若珍宝的私人领地,他构建自己数学世界的一砖一瓦……
被毁了。
以一种极其恶意、极其彻底的方式,毁了。
阮予眠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本变得无比沉重、又无比轻飘的残破册子。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晦暗的阴影,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最后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苍白。
他像是突然听不懂毁坏这个词的含义,又像是瞬间明白了所有。
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然后,某种冰冷刺骨的东西,顺着脊椎,缓慢地、不容抗拒地爬上来,攥紧了他的心脏,冻僵了他的四肢。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站在那里,像个失去了所有支撑的、脆弱的纸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