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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园里光秃秃的梧桐枝桠倔强地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寒风掠过,带着凛冽的意味,但偶尔从云层缝隙漏下的阳光,依旧能带来些许稀薄的暖意。

对于裴司烬而言,这个冬天似乎与往年有些不同。变化的源头,来自于他身边那个始终牵动着他的心绪的人。

自从那次与沈教授的短暂会面后,阮予眠的状态并没有立刻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依旧沉默,依旧苍白,眼底的青黑也并未完全褪去。但某些极其细微的、几乎不易察觉的改变,正在悄然发生。

比如,他不再总是需要裴司烬主动寻找话题,或者将他从完全放空的状态中唤醒。

有时,在从教室走向食堂的林荫道上,在只有他们两人的安静角落,阮予眠会主动地、用他那特有的轻而沙哑的嗓音,说上一两个简短的词语,或者回答一个之前被忽略的问题。

他会拢紧衣领,轻声说一句冷。对于裴司烬的某些提议,他会给出明确的回应。 甚至,有一次裴司烬提到一道复杂的物理题时,他竟低声补充了一个被忽略的关键条件。

这些变化微小得如同初冬湖面凝结的第一层薄冰,脆弱却真实存在。每一次,都让裴司烬心中涌动起难以言喻的惊喜和慰藉。

他知道,那场讲座和沈教授的话语,像一颗种子,正在眠眠荒芜的心田里,极其缓慢地、艰难地尝试着生根。

这天下午自习课,窗外风声呜咽。裴司烬正埋头攻克一张化学试卷,忽然感觉到身旁的人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

他抬起头,对上阮予眠望过来的目光。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迟疑,但不再像以往那样完全的空洞和回避。

“嗯?怎么了,眠眠?”裴司烬立刻放下笔,柔声问。

阮予眠的视线微微下垂,落在自己摊开的笔记本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裴司烬耳中:

“竞赛……报名表。”

“杨老师昨天……发了。”

裴司烬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老杨确实在前两天提过市数学竞赛报名的事,当时他和眠眠都表示参加,但之后因为运动会和一系列事情,报名表似乎被暂时搁置了。

一股巨大的喜悦瞬间冲上裴司烬的心头!不是因为奥数竞赛本身,而是因为——眠眠主动提起了这件事!他在主动地、有意识地规划和参与未来!

“对!你看我这记性!”裴司烬连忙在自己杂乱的书桌里翻找起来,很快找到了那张折叠起来的报名表,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笑容,“我们一起填?”

阮予眠看着他欣喜的样子,轻轻点了点头,耳根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淡粉。

两人凑在一起,认真填写着报名表。需要去外省参加集训和比赛的事项,也清晰地印在表格下方的说明里。

裴司烬一边填,一边絮叨着比赛的安排和自己的期待,阮予眠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或者发出一个表示肯定的单音节。

但这对于裴司烬来说,已经足够了。他能感觉到,眠眠正在尝试着,重新与这个世界建立连接,哪怕步伐依旧缓慢而迟疑。

……

傍晚,阮家别墅。

餐厅里灯火通明,长长的餐桌上摆放着精致的菜肴,却莫名透着一种冷清。阮正擎坐在主位,阮怀序坐在他右手边,而阮予眠则安静地坐在离他们稍远的角落。

用餐气氛一如既往的沉闷。只有餐具偶尔碰撞发出的细微声响。

阮予眠小口地吃着东西,心思却不在饭菜上。他想起了那张报名表,想起了裴司烬期待的眼神,也想起了……可能需要离开家一段时间。

他放下筷子,抬起头,目光先是飞快地扫过哥哥阮怀序,然后,像是鼓足了某种勇气,最终落在了父亲阮正擎的脸上。

“爸,哥。”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阮正擎和阮怀序都停下了动作,看向他。阮正擎的眉头习惯性地微蹙,似乎预感到这不是什么轻松的话题。

“市里的数学竞赛,”阮予眠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我和司烬报名参加了。需要……去外地集训和比赛一段时间。”

他说完了,手指在餐桌下微微蜷紧。

阮怀序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露出了温和的笑意,刚要开口表示支持,阮正擎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带着惯常的不以为然:

“数学竞赛?”他放下筷子,目光审视地看着阮予眠,“怎么又想起搞这些了?高二关键时期,时间多宝贵?应该把精力全都放在常规学业上,夯实基础才是正理。那些竞赛,花里胡哨,含金量也没多高,耽误时间。”

他一口气说完,语气里的否定意味毫不掩饰。在他固有的认知里,这些旁门左道远不如踏踏实实提高高考成绩来得实在。

阮予眠听着父亲的话,看着他脸上那熟悉的、带着权威评判意味的表情,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一点点下沉。那些刚刚鼓起的、微弱的勇气,仿佛瞬间被冻结。

他总是这样。

无论他做什么,取得什么成绩,父亲的第一反应,永远是质疑和否定。

阮怀序见状,连忙打圆场:“爸,话不能这么说。予眠在数学上有天赋,参加竞赛是好事,能开拓思维,也是个难得的锻炼机会……”

然而,阮怀序的话还没说完,一直沉默着的阮予眠,却忽然抬起了头。

这一次,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在父亲的否定后立刻退缩,将自己重新封闭起来。

他的目光直直地看向阮正擎,那双总是氤氲着雾气、显得脆弱无助的眼睛里,此刻竟清晰地映出了一种极其罕见的、带着执拗的坚定。

他打断了阮怀序的话,声音依旧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清晰地回荡在餐厅里:

“我要去。”

三个字。

简单,直接,没有任何解释,也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说完,他不再看父亲瞬间错愕而难看的脸色,也不再看哥哥惊讶中带着一丝了然的神情,径直推开椅子,站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餐厅,将那令人窒息的沉闷和无声的对抗,留在了身后。

阮正擎似乎被儿子这突如其来的、强硬的态度惊住了,他张了张嘴,看着阮予眠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餐厅里,只剩下他和神色复杂的阮怀序,以及一桌逐渐冷却的饭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