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裴司烬陪着阮予眠,一路沉默地走到了校门口等候的阮家轿车旁。司机老陈已经站在车边等候,看到两人过来,尤其是注意到阮予眠膝盖上显眼的白色纱布时,脸上立刻露出了关切的神色。
“小少爷,您这是……”老陈连忙上前一步,想要伸手搀扶。
阮予眠几不可察地避开了他的手,摇了摇头,声音低哑:“没事,陈叔,我自己可以。”
裴司烬看在眼里,心中叹息,他知道眠眠是不想在外人面前显露更多脆弱。他上前一步,替阮司烬拉开后座车门,小心地护着他的头,看着他动作有些迟缓地坐了进去。
“明天早上,我来接你。”裴司烬弯下腰,透过车窗,看着阮予眠低垂的侧脸,声音放得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阮予眠依旧没有抬头,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裴司烬直起身,对老陈点了点头:“陈叔,麻烦开稳一点。”
“放心吧,裴少爷。”老陈应道,坐进了驾驶室。
车子缓缓启动,汇入车流。
裴司烬站在原地,直到那辆黑色的轿车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眉宇间是化不开的担忧。
他知道,对于眠眠而言,回家的路,或许比面对学校的冲突更加艰难。
车内,阮予眠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但微微颤抖的睫毛和紧抿的唇线,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膝盖处的伤口传来隐隐的刺痛,但远不及左臂上那些被窥见的旧痕所带来的灼烧感,更不及即将面对父亲时,那预料之中的、令人窒息的压抑。
车子平稳地驶入阮家那座奢华却冷清的别墅庭院。老陈停好车,快步下来想替阮予眠开门,阮予眠却已经自己推开车门,忍着膝盖的不适,有些踉跄地下了车。
“小少爷,您慢点!”老陈赶紧虚扶了一下。
就在这时,别墅的大门从里面打开,头发花白、穿着得体西装的管家爷爷走了出来。他看到阮予眠膝盖上的纱布和略显苍白的脸色,眼中立刻闪过一丝心疼和担忧,快步迎了上来。
“小少爷,您这是怎么了?怎么又受伤了?”管家爷爷的声音充满了关切,伸出手想要扶住他。
阮予眠下意识地想避开,但看着管家爷爷眼中真切的担忧,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躲开,任由管家爷爷搀扶住他的手臂,低声道:“没事,管家爷爷,不小心摔了一下。”
“怎么这么不小心……”管家爷爷絮叨着,搀着他往屋里走。
刚走进灯火通明、却依旧显得空旷冷冽的客厅,一个低沉而带着不悦的声音便从沙发方向传了过来:
“又怎么了?”
阮予眠的身体瞬间僵硬。
只见阮正擎穿着一身家居服,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眉头紧锁地看着他,目光落在他膝盖的纱布上,那眼神里,有关切,但更多的是一种……不耐和审视。
管家爷爷连忙解释道:“先生,小少爷在学校不小心摔了一跤,膝盖擦伤了。”
阮正擎放下文件,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混合着担忧与责备的复杂情绪:“这个月第几次了?不是跟人打架受伤,就是低血糖头晕,现在又摔跤。予眠,你现在是高中生了,不是小孩子,能不能让人省点心?”
他的本意或许是关心,是希望儿子能坚强些,照顾好自己。但话语出口,却不由自主地带上了指责的意味。
阮予眠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校服衣角,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父亲的话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他本就敏感脆弱的心上。
他想说不是打架,是意外;他想说低血糖不是他能控制的;他想说摔跤也不是他愿意的……可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在父亲那种“你总是在添麻烦”的预设目光下,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
阮正擎见他不说话,只是低着头,那股莫名的火气似乎更盛了些,他站起身,走到阮予眠面前,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些:
“我说错了吗?你看看你现在,动不动就是身体不舒服,这里伤那里痛!现在的年轻人是怎么了?一点承受能力都没有!我们当年……”
他又要开始那套“我们当年如何艰苦,你们现在如何娇气”的论调。
“先生,”管家爷爷忍不住出声,语气带着无奈的劝阻,他轻轻拉了拉阮予眠的手臂,“小少爷受伤了,需要休息,我先扶他上楼吧。”
阮正擎被打断,看着儿子那副苍白脆弱、仿佛一碰即碎的样子,再看看老管家不赞同的眼神,他后面的话卡在了喉咙里,最终只是烦躁地挥了挥手:“去吧去吧!好好反省一下!”
那句反省,像最后一块巨石,彻底压垮了阮予眠心中微弱的希冀。他猛地抬起头,看了父亲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无法言说的痛苦、委屈和一种近乎绝望的麻木。
然后,他挣脱了管家爷爷搀扶的手,忍着膝盖的疼痛,一言不发,踉跄着,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冲上了楼梯,将自己锁进了二楼的房间。
“唉……”管家爷爷看着小少爷仓皇逃离的背影,又看了看站在那里,眉头紧锁、似乎还有些不明所以的阮正擎,最终只能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默默地跟上楼,轻轻敲了敲阮予眠的房门,里面没有任何回应。他知道,小少爷此刻需要的,或许正是这片刻无人打扰的、独自舔舐伤口的空间。
客厅里,阮正擎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楼梯口,儿子最后那个眼神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那眼神……让他心里莫名地有些发堵,有些……不安。但他很快将这种情绪归咎于儿子的不懂事和脆弱。
他转身坐回沙发,重新拿起文件,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而二楼紧闭的房门内,阮予眠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却依旧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
家,这个本该是港湾的地方,于他而言,却仿佛布满了无形的荆棘,每一步都走得鲜血淋漓。
父亲的关心如同裹着糖衣的砒霜,每一次都将他推向更深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