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课的哨声划破了午后略显慵懒的空气，高二（三）班的同学们鱼贯而出，涌向宽阔的操场。
冬日的阳光一点都不酷烈，带着一种温和的明亮，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运动会临近，这节体育课的任务明确——排练开幕式入场方阵的队形。
体育委员拿着体育老师给的站位图，站在队伍前，扯着嗓子指挥：“按身高！从高到矮，男女分开，各站四排！快点快点，排好我们走几遍！”
队伍立刻骚动起来，同学们互相打量着，嬉笑着开始找自己的位置。裴司烬个子高挑，在男生里是拔尖的，几乎没怎么挪动，就理所当然地站在了男生队伍的最后一排。
他下意识地就想去拉身边的阮予眠，想让他站在自己前面或者旁边。
然而，阮予眠的身形清瘦单薄，虽然不算矮，但在男生中也只是中等偏上。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旁边涌过来的同学裹挟着，站到了男生队伍的中间排数，与站在最后一排的裴司烬，隔了整整两排的距离。
裴司烬看着那个突然变得有些遥远的、单薄的背影，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一种莫名的焦躁感像小小的蚂蚁，开始啃噬他的心脏。
自从周婷事件后，他几乎与阮予眠形影不离，无论是在教室、在回家的路上，甚至在他家里，他都尽可能地待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他的安然无恙。
现在，这几步的距离，这几排晃动的人影，却让他感到一种失控的不安。
阮予眠似乎并没有察觉到身后那道紧紧追随的、焦灼的目光。他安静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微微低着头，看着脚下被踩得有些发白的塑胶跑道，阳光将他浓密的睫毛映出细密的影子，投在苍白的脸颊上。
周围是同学们嘈杂的议论和体育委员洪亮的口令声，他像是一叶置身于喧嚣河流中的孤舟，安静得有些格格不入。
“好！立正！向右看——齐！”体育委员大声喊道。
队伍开始调整，脚步摩擦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阮予眠依言微微侧头，视线却恰好与隔了两排、正努力伸长脖子望向他的裴司烬撞了个正着。
裴司烬的眼神里毫不掩饰地写着担忧和询问，仿佛在问：“你还好吗？站着累不累？周围人有没有挤到你？”
阮予眠怔了一下，随即像是被那过于直接的目光烫到一般，迅速移开了视线，重新低下头，耳根却悄悄漫上了一层极淡的粉色。
他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脚尖，却没有如裴司烬担心的那样露出任何不适或抗拒的神情。
“向前——看！”口令再次响起。
队伍安静下来，开始按照体育委员的指挥，练习齐步走。
“一二一，一二一……注意排面！手臂摆起来！后排的同学，步子迈大点！”
裴司烬的心思完全不在走路上，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雷达，牢牢锁定在前方那个随着队伍移动而微微晃动的身影上。
他看到阮予眠依葫芦画瓢地跟着前面同学的节奏摆动着手臂，动作有些生涩，甚至带着点笨拙的可爱，远不如他解奥数题时那般行云流水。但他的确在努力跟着，没有掉队，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明显的痛苦。
这让裴司烬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了一丝。
然而，当队伍需要转弯，或者前后排因为步伐不一致而稍微有些混乱时，裴司烬的心又会立刻提到嗓子眼。
他几乎是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阮予眠，生怕他被撞到，或者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混乱而感到恐慌。
有一次，旁边一个男生动作过大，手肘不小心碰到了阮予眠的肩膀。阮予眠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脚步也顿住了。
几乎是同一瞬间，裴司烬差点就要从队伍里冲出去。好在那个男生立刻反应过来，扭头说了声对不起，阮予眠也只是极轻地摇了摇头，便重新跟上步伐，并没有引发更大的反应。
裴司烬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浊天，发现自己掌心竟然因为刚才的紧张而沁出了一层薄汗。
整个排练过程，对裴司烬而言，简直像是一场漫长的心理拉锯战。他的身体在机械地走着队列，灵魂却早已飞到了阮予眠身边，进行着无声的守护和评估。
他注意到，阮予眠虽然沉默，但偶尔在体育委员讲解放松要求或者开玩笑时，他紧绷的嘴角会微微松动一下。
他也注意到，当阳光恰好掠过阮予眠的发梢和侧脸时，那苍白的肤色会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脆弱，却也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安静的美。
一种强烈的冲动涌上裴司烬的心头——他想走过去，站到他身边去，哪怕什么都不说，只是并肩站着就好。这队列的规则，这所谓的整体协调，在他对阮予眠的担忧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就在他几乎要付诸行动时，体育委员吹响了休息的哨声。
“好了，原地休息十分钟！喝点水，别走远！”
队伍瞬间解散，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到一起，说笑着，喝水，讨论着刚才的排练。
裴司烬几乎是立刻拨开人群，大步流星地走到了阮予眠面前。
“累不累？”他开口，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目光迅速地将阮予眠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确认他没有任何异样。
阮予眠摇了摇头，额前有些细碎的汗湿的黑发贴在光洁的额头上。他抬眼看了看裴司烬，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映着天空的颜色，和一点点……或许是无奈？
“你……一直看。”他轻声说，语气里没有指责，更像是一种陈述。
裴司烬被戳穿，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理直气壮地小声嘟囔：“我这不是担心你嘛……隔那么远，都碰不到。”
阮予眠沉默了一下，然后，做了一个让裴司烬意想不到的动作。他抬起手，将自己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递到了裴司烬面前。
阳光透过塑料瓶身，折射出晃动的光斑。
裴司烬愣住了，看着那瓶水，又看看阮予眠平静无波的脸，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软软的。
他的眠眠，在用他的方式告诉他——我没事，不用担心。甚至，还在关心他是否口渴。
裴司烬接过水瓶，指尖触碰到瓶身上残留的、阮予眠掌心的微凉温度。他没有喝，只是紧紧攥着，仿佛攥住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脸上露出了一个傻乎乎却又幸福无比的笑容。
“嗯，不看了。”他承诺道，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你就在我视线里，跑不掉。”
短暂的休息结束，队伍重新集合。裴司烬依旧回到了他的最后一排，阮予眠也回到了他的中间位置。
距离依旧存在。
但这一次，裴司烬的心不再那么焦躁不安。他依然会关注着阮予眠，但目光里少了些过度保护的紧张，多了些温柔的守望。
他知道，他的眠眠正在尝试着融入这个集体，尝试着面对人群。他不能，也不应该用爱的名义，将他永远禁锢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他需要做的，是像现在这样，在他看得见的地方，给予他足够的安全感，同时，也给予他尝试和成长的空间。
阳光洒在操场上，将少年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队列在口令声中再次移动，步伐似乎比之前整齐了一些。
裴司烬看着前方那个清瘦却挺直的背影，心中充满了某种坚定的柔软。
无论队列如何变换，无论相隔几排，他的目光，他的心跳，永远都会与他同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