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课间休息结束，上课铃声如同往常一样准时响起，穿透了教室里尚未完全散去的、关于昨天事件的低语。同学们陆续回到座位，但空气中那份小心翼翼的凝重感依然存在。
就在这时，教室前门被推开，一个熟悉的身影夹着教案和三角板，慢悠悠地踱了进来。
几乎是同一时间，教室里响起了一阵混杂着惊讶和由衷欢迎的低低骚动。
“周老师！”
“老周回来了！”
“周老师您可算回来了！”
进来的人正是请假一周的数学老师，老周。他依旧是那副标志性的打扮——洗得有些发白的浅灰色夹克，鼻梁上架着那副厚厚的、镜片如同啤酒瓶底般的眼镜。
他面容普通，气质沉稳，甚至带着点古板，走在校园里绝对属于最不起眼的那一类老师。
但此刻，在三班同学眼中，他的出现却像是一道温暖而熟悉的光，穿透了连日来的阴霾。
老周走到讲台中央，将教案放下，双手撑着讲台边缘，抬起头，厚厚的镜片后那双眼睛缓缓扫过全班。
他的目光在掠过阮予眠和裴司烬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微不可查的一瞬，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了然和不易察觉的叹息，但很快就移开了，并没有做过多的停留。
他清了清嗓子，那不高不低、平缓得几乎没有起伏的嗓音响起，如同往湖面投下了一颗小小的石子：
“嗯，我回来了。”
没有过多的寒暄，也没有刻意提及这一周学校里发生的惊天动地的事情。他就像是只是出门买了包烟，回来继续上课一样平常。
这种刻意为之的平常，反而奇异地安抚了教室里躁动不安的情绪。
“一周没见，我看有些同学的精神头，倒是比我在的时候还足啊。”老周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微光，语气依旧平缓，却带着他特有的、冷飕飕的幽默感，“看来我不在，大家睡得都挺好？”
“哈哈哈——”教室里顿时爆发出一阵轻松的笑声。这熟悉的、带着点欠揍的调侃，瞬间拉近了距离，冲淡了之前的压抑。连几个一直绷着脸的同学，嘴角也忍不住弯了弯。
裴司烬也微微松了口气，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阮予眠。阮予眠依旧低着头，看着桌面，但裴司烬敏锐地察觉到，他紧绷的肩膀线条，似乎因为周围这熟悉的笑声和氛围，稍微放松了。
“好了，言归正传。”老周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了今天要讲的章节标题，那字迹和他的人一样，工整，稍显刻板，“上周我们讲到……”
他开始讲课了。
声音不高，语调平缓，没有抑扬顿挫，像一条安静流淌的小溪，潺潺湲湲，不带丝毫火气。
知识点在他口中被拆解成清晰的步骤，逻辑严密，但那种毫无波澜的叙述方式，配合着窗外阴沉的天气，很快就显露出了它传说中的催眠效果。
有几个同学已经开始忍不住偷偷打了个哈欠，眼神逐渐迷离。
裴司烬听着这熟悉的催眠曲，心里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他知道，老周的课虽然容易让人犯困，但内容绝对是扎实的，而且这种平静的氛围，对于此刻神经脆弱的阮予眠来说，或许正是一剂最好的安抚药。
他不需要担心会有突如其来的提问，不需要害怕会有尖锐的批评，只需要沉浸在这片平缓的声浪里，暂时获得喘息。
果然，阮予眠虽然没有抬头看黑板，但他放在桌上的手，指尖不再像刚进教室时那样紧紧蜷缩，而是微微放松，自然地搭在那里。
他似乎在听，又似乎只是在放空，但至少，他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和抗拒。
老周一边讲着例题，一边在教室里缓慢地踱步。当他走到裴司烬和阮予眠这一排附近时，脚步似乎放得更慢了些。
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裴司烬，看到少年眼中虽然带着对课程的些许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全神贯注的守护，紧紧关注着身旁人的状态。
老周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赏和了然。他没有停下，也没有说话，只是继续踱着步，用他那平缓的语调，将一个复杂的函数图像，一步步拆解描绘在黑板上。
课进行到一半，老周在黑板上出了一道判断题，习惯性地开始点人回答。
他的目光在教室里逡巡，最后，落在了——裴司烬身上。
厚厚的镜片后，那双原本平静无波的眼睛，瞬间闪烁起某种终于等到你的精光，脸上也随之露出了一个堪称“和蔼可亲”的笑容。
裴司烬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老周这是……要报上次他蒙答案的仇了？果然，君子报仇，一周不晚。
“裴司烬同学，”老周笑眯眯地，语气格外温和，“你来判断一下，这个命题是真，还是假？”
全班同学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带着看好戏的兴奋。谁都知道上次裴司烬在老周课上犯困闹出的笑话。
裴司烬无奈，只得站起身。他刚才光顾着留意阮予眠，根本没仔细听题，看着黑板上那一串符号，一时有些卡壳。
他下意识地侧头，想用眼神向阮予眠求助，却见阮予眠依旧低着头，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老周脸上的笑容更加和蔼了，像一只看着猎物掉进陷阱的老猫：“怎么？裴同学这次是选c，还是选d啊？”
“哈哈哈——”教室里再次爆发出哄堂大笑，连之前有些沉闷的气氛都被这熟悉的一幕彻底驱散了。
裴司烬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耳根有些发红，但看着老周那不怀好意的笑容，以及周围同学善意的哄笑，他心里的某根弦却松了下来。
这种熟悉的、带着点调侃的课堂互动，让他感觉，生活似乎正在一点点回归它本来的轨道。
最终，他在老周意味深长的目光注视下，凭借残存的记忆和逻辑，勉强给出了正确答案。
老周满意地点点头，示意他坐下，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地总结：“看来裴同学这次是带着脑子来上课的，值得表扬。不过，下次可别再让我抓到你把判断题当成选择题做了。”
又是一阵善意的笑声。
裴司烬坐下后，下意识地看向阮予眠。他惊讶地发现，阮予眠虽然依旧没有抬头，但那苍白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几乎不存在的弧度，短暂得如同幻觉。
但裴司烬确信自己看到了。
那一刻，仿佛有阳光穿透了层层叠叠的阴云，直直地照进了他的心底，暖得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的眠眠，在熟悉的课堂，在熟悉的老师略带调侃的“针对”和同学们善意的笑声中，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属于正常校园生活的平和与……或许，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