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阮家别墅如同一艘沉默的巨舰,漂浮在城市的灯海之中。
阮怀序处理完手头最紧急的事务,推掉了晚上的应酬,驱车赶了回来。裴司烬在电话里的声音,那种压抑不住的担忧和后怕,一直萦绕在他心头。
别墅里很安静,佣人告诉他先生已经休息了,小少爷也在房间里。阮怀序点点头,放轻脚步上了二楼。
他在阮予眠的房门外驻足片刻,里面听不到任何声响。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极轻地拧开门把,推开了一条缝隙。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床头灯,光线柔和地铺洒开来。
阮予眠侧身蜷缩在床上,被子盖到下巴,只露出小半张苍白的脸和散落在枕上的黑发。他似乎是睡着了,呼吸清浅,但眉头却无意识地微微蹙着,仿佛在睡梦中也不得安宁。
阮怀序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他悄无声息地走进去,没有开大灯,只是轻轻坐在了床边的扶手椅上,就着那昏黄的光线,静静地凝视着弟弟。
小时候还会跟在他身后软软地叫“哥哥”,后来母亲去世,父亲忙于工作且日渐严厉,这孩子就变得越来越沉默,像一株缺乏阳光的植物,悄无声息地生长在角落。
他忙于自己的学业和事业,总觉得弟弟只是性格内向,却从未真正去探究过那沉默背后,隐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直到看到那篇《绳索》的作文,直到今天听闻这骇人的跳楼事件,直到裴司烬语气沉重地告诉他父亲那番伤人的话……他才惊觉,自己错过了多少,疏忽了多少。
他就这样坐着,目光复杂地看着阮予眠,愧疚、心疼、以及一种陌生的、想要去保护的责任感交织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他的目光太过专注,床上的人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阮予眠的眼神起初是茫然的,带着刚醒时的朦胧。但当他模糊的视线聚焦,看清床边坐着一个沉默的人影时,他身体猛地一僵,眼睛里瞬间掠过一丝极快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惊惧,像是受惊的小动物,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
这个细微到极致的反应,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阮怀序的心脏。
他的弟弟,在醒来看见亲人时,第一反应竟然是害怕。
一股尖锐的疼痛和难以言喻的酸楚涌上阮怀序的喉头。他立刻放柔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试图释放出最大的善意:“予眠,是哥哥。吵醒你了?”
阮予眠看清是他,眼底那抹惊惧才迅速褪去,重新被一片沉寂的空茫所取代。他轻轻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只是重新垂下眼睫,掩去了所有情绪。
阮怀序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更不是滋味。他想起裴司烬的嘱托,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而可靠:“学校的事情,我听司烬说了。”
他顿了顿,观察着阮予眠的反应,见他放在被子下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便继续说道,“别怕,都过去了。你这几天就在家好好休息,不要想太多。”
他拿出手机,一边操作一边说:“我帮你跟老师多请几天假,你安心休养,什么时候感觉好了再去学校。”
就在这时,虚掩的房门被轻轻推开。阮正擎大概是听到楼上的动静,穿着睡袍走了进来。他看到阮怀序在,似乎有些意外,但也没多问,目光直接落在了床上的阮予眠身上。
“醒了?”阮正擎的声音依旧带着惯常的威严,但在安静的卧室里,显得有些突兀。
阮予眠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又绷紧了一些,没有回应。
阮怀序见状,主动解释道:“爸,我帮予眠多请几天假,他需要时间缓一缓。”
阮正擎闻言,眉头习惯性地皱起,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又请假?功课跟得上吗?本来成绩就……”他话说到一半,似乎意识到不太合适,生硬地停顿了一下,但那份对学业的担忧和隐隐的责备,已经表露无遗。
阮怀序在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果然如此。父亲关心的重点,永远首先落在成绩和“应该”如何上,而不是儿子此刻正在经历什么样的痛苦。
他试图缓和气氛:“爸,予眠刚经历了很可怕的事情,现在最重要的是他的精神状态,功课可以暂时放一放。”
阮正擎看了一眼床上沉默不语、仿佛对外界一切都已麻木的儿子,又看了一眼明显站在弟弟那边的大儿子,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但最终只是带着一种“你们都不懂事”的愠怒,重重地哼了一声。
“随你们吧!”他丢下这句话,转身便离开了房间,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房门再次被关上,卧室里恢复了安静,但空气里却残留着一种无形的压力和尴尬。
阮怀序看向阮予眠,弟弟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仿佛父亲刚才的到来和离开,都与他无关。但这种极致的安静,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呐喊。
阮怀序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他知道,横亘在这个家、横亘在父亲与弟弟之间的坚冰,绝非一朝一夕能够融化。
他能做的,或许就是像现在这样,在父亲施加压力时,尽可能地挡在弟弟身前,为他争取一点点喘息的空间。
“别管爸说什么,”阮怀序放轻了声音,带着安抚的意味,“你好好休息,什么都别想。哥哥在这里。”
阮予眠依旧没有回应,只是缓缓地、将自己更深地埋进了被子里,小心翼翼地藏起了所有的伤口与脆弱。
阮怀序看着他单薄的背影,在心中暗暗发誓。他不能再像以前一样缺席了。这个家,这个看似坚强实则脆弱不堪的弟弟,需要他站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