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声的余韵仿佛还萦绕在耳边,阮予眠跟在三三两两离开教室的同学身后,脚步却不自觉地有些迟缓。
去办公室……杨老师找他有什么事?是因为成绩吗?除了语文,其他科目,尤其是数学……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裴司烬走在他身边,眉头微蹙,显然也有些担心。他压低声音:“我陪你去?”
阮予眠几乎是立刻摇了摇头。他不想让裴司烬看到自己可能面临的窘境。
“没事,”他低声说,更像是在安慰自己,“……应该很快。”
裴司烬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知道他的倔强,只好点点头:“那我就在外面等你,有事叫我。”
阮予眠没再说什么,深吸了一口气,独自走向位于走廊尽头的教师办公室。
敲开门,办公室里还有其他几位老师在备课或休息。
老杨正坐在他的办公桌后,对着电脑屏幕,手边依旧放着那个淡定杯。看到阮予眠,他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招了招手:“予眠来了,过来坐。”他指了指办公桌旁的一张空椅子。
阮予眠依言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坐下,身体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缩。
老杨关掉了电脑屏幕,转过身,正面朝着他,并没有立刻切入正题,而是像拉家常一样,语气温和地问道:
“最近怎么样?学习跟得上吗?生活上……有没有什么困难?我看你脸色好像一直不是很好,是不是没休息好?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可得注意啊。”
这一连串带着真诚关怀的询问,让阮予眠有些措手不及。他以为会直接面对质问,没想到是这样温和的开场。
他垂下眼睫,避开老杨关切的目光,声音很低:“……还好。谢谢杨老师关心。”
“那就好,那就好。”老杨点了点头,端起杯子喝了口茶,这才将话题引向正题,语气依旧平和,“这次期中考试的成绩呢,整体上看,我们班是很好的,年级第一嘛!你功不可没,那篇作文,真是给咱们班上长脸了!”
阮予眠抿了抿唇,没有接话。他知道,重点在后面。
果然,老杨话锋微微一转,但语气并没有变得严厉,反而带着点惋惜:
“不过呢,予眠啊,我看了看你的各科成绩,除了语文一枝独秀,其他科目的成绩……比起你之前的水平,好像都有点……嗯,小幅度的下滑。”
阮予眠的心提了起来,头垂得更低了。
老杨的目光落在手边的一份成绩单上,手指点了点数学那一栏,那里是一个刺眼的、远低于他平时水平的分数,旁边甚至还有个备注。
“尤其是数学这一科……”老杨的声音放缓了些,带着探究,但更多的是一种想要了解情况的耐心,“成绩不太理想。而且,我听李老师说,你那天在考场上……状态很不好,最后是司烬同学送你回家的,说是……急性肠胃炎?”
他抬起眼,看向阮予眠,眼神温和却通透:“身体不舒服,怎么没有提前跟监考老师说明情况呢?如果当时说明了,也许可以申请缓考或者采取其他措施,不至于交……嗯,影响这么大。”
急性肠胃炎这个借口被当面提起,阮予眠的身体瞬间僵硬了。他感觉脸颊像是有火在烧,一种被戳穿谎言的羞耻感和无措紧紧攫住了他。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圆这个谎,但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语言都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只能死死地低着头,盯着自己紧紧绞在一起的手指,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老杨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大概明白了七八分。这孩子,肯定有难言之隐。他正想着该怎么委婉地继续问下去,既不给他太大压力,又能了解到真实情况。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没等里面回应,门就被推开了一条缝,裴司烬的脑袋探了进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容。
“杨老师?不好意思打扰一下。”他的声音清朗,瞬间打破了办公室里有些凝滞的气氛。
老杨有些意外,但还是笑着招招手:“司烬?进来吧,有事?”
裴司烬这才推门进来,他先是对办公室里的其他老师礼貌地笑了笑,然后快步走到老杨的办公桌前,目光飞快地扫过旁边僵坐着的、几乎要把自己缩成一团的阮予眠,眼底闪过一丝心疼。
他转向老杨,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无奈和一点点告状意味的表情,语气却控制得很好,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夸张:
“杨老师,我正好有事找您!是关于上次数学考试的。”他顿了顿,像是才注意到阮予眠也在,补充道,“哦,就是予眠那天考试的事。”
老杨来了兴趣,身体微微前倾:“哦?你说。”
裴司烬叹了口气,表情变得有些愤愤不平,但依旧压着音量,确保只有他们几人能听清:“杨老师,您不知道!那天考数学,予眠他肠胃炎犯了,疼得厉害,脸色煞白,冷汗直冒,坐在那儿都快蜷缩成一团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阮予眠此刻低垂着头、显得格外脆弱的姿态,增强说服力。
“我当时在隔壁考场,提前交卷出来,正好透过窗户看见,可把我急坏了!”裴司烬继续控诉,“可您猜怎么着?”
“咱们那位监考老师,李老师!她就坐在讲台上,眼睁睁看着予眠那副样子,别说过来问一句了,连个眼神都懒得给!予眠那会儿疼得话都说不出来了,想举手都没力气,她倒好,完全当没看见!”
他的语气拿捏得极好,既有对阮予眠的心疼,又有对李老师不作为的不满,但并不过激,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令人无奈的事实。
“我当时在外面看着干着急,又不能闯进去。好不容易等到考试结束铃响,我赶紧冲进去,予眠都快虚脱了,路都走不稳!我才赶紧跟李老师打了个招呼,把他送回家休息的。”
裴司烬摊了摊手:“杨老师,您说,这能怪予眠不提前说吗?他当时那状态,怎么说啊?李老师但凡多问一句,也不至于这样啊!”
他这一番连珠炮似的解释,逻辑清晰,情感饱满,瞬间将阮予眠考试异常的原因,从不明所以的状态不好,完全归结于突发的身体状况和监考老师的失察。
阮予眠依旧低着头,但紧绷的肩膀几不可查地松弛了一点点。
他没想到裴司烬会这样闯进来,用这样一种……近乎无赖又合情合理的方式,替他解了围。
老杨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探究变成了了然,甚至带上了一丝对李老师做法的不赞同。
他看了看裴司烬那一脸“我说的都是实话”的坦荡,又看了看旁边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的阮予眠,心里已经信了大半。
“原来是这样……”老杨沉吟着,点了点头,再看向阮予眠时,目光里充满了理解和同情,“予眠啊,身体不舒服,尤其是突发情况,确实很难受。下次如果再遇到类似情况,哪怕说不出话,也要尽量示意一下同学或者老师,知道吗?身体最重要。”
他没有再追问数学成绩的事情,也没有质疑急性肠胃炎的真伪。裴司烬给出的这个真相,显然更容易被接受,也更好地维护了阮予眠那敏感的自尊。
“嗯……”阮予眠极轻地应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
裴司烬见目的达到,立刻见好就收,脸上重新挂上乖巧的笑容:“那杨老师,没什么事的话,我们就先回去了?予眠身体刚好了点,还得多休息。”
“去吧去吧。”老杨挥挥手,语气温和,“好好休息,把身体养好是关键。学习上的事情,不用太有压力,落下的功课慢慢补。”
“谢谢杨老师!”裴司烬响亮地应了一声,然后轻轻碰了碰阮予眠的胳膊。
阮予眠这才如梦初醒般站起身,对着老杨微微鞠了一躬,依旧没敢抬头,然后跟着裴司烬,几乎是逃离般地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的世界。
走廊里光线明亮,阮予眠靠着冰凉的墙壁,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裴司烬站在他面前,看着他惊魂未定的样子,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语气带着点得意,又带着无尽的心疼:
“没事了,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