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温热的鸡丝粥下肚,阮予眠苍白的脸上总算有了一丝微弱的生气。
他靠在床头,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精神和身体的双重透支不是一时半会儿能缓过来的。
裴司烬收拾好碗勺,看着他这副疲惫不堪的样子,心里清楚休息很重要,但眼下有件更紧迫的事情必须立刻解决。
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绕圈子,声音放得很轻,但语气很认真:“眠眠,药的事情,不能再拖了。”
阮予眠的眼睫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他没有看裴司烬,视线落在被子的花纹上,沉默着。空气里弥漫着无声的抗拒。
裴司烬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着。他知道,让阮予眠主动去面对这件事,本身就需要克服巨大的心理障碍。
过了好一会儿,阮予眠才极轻地开口,声音沙哑:“……我知道。”
“你之前的药,是在哪家医院开的?病历本还在吗?”裴司烬问道,“我陪你一起去。”
阮予眠抿了抿唇,报了一个本市三甲医院的名字,然后低声说:“病历本……在左边抽屉里。”
裴司烬起身走到书桌旁,拉开左边抽屉。里面很整齐,几本书,一些文具,最上面放着一个硬质的、蓝色封皮的门诊病历本。他把它拿了出来,没有翻开,直接递给了阮予眠。
阮予眠接过那个代表着他所有不堪的小本子,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最终还是接了过去,紧紧握在手里。
“我们现在就去,好吗?”裴司烬用的是商量的口吻,但眼神坚定,“早点拿到药,你也能早点安心。”
阮予眠垂下眼睑,看着手里那个病历本。去医院意味着要将自己的脆弱再次暴露在陌生人面前,要重复那些令人不适的问询。
但药物的空缺就像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再次落下。
最终,对失控的恐惧压倒了一切。
他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好。”
得到同意,裴司烬立刻行动起来。他帮阮予眠拿出外套,看着他动作迟缓地穿上。阮予眠的状态比刚才好些,但脚步依然虚浮。
两人下楼时,家里静悄悄的。
裴司烬看了眼时间,下午两点多,阮父应该去公司了,阮怀序也不在。这让他们都暗自松了口气。
走到小区门口,裴司烬伸手拦了辆出租车。他拉开车门,护着阮予眠先坐进去,自己才跟着坐进后排。
“去市一院。”裴司烬对司机说。
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阮予眠一直偏头看着窗外,侧脸线条绷得很紧。
裴司烬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把车窗降下一条小缝,让新鲜空气流通进来。
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照在阮予眠脸上,把他苍白的肤色照得几乎透明。
裴司烬看着他安静的样子,心里一阵发紧。这个人总是这样,把所有的痛苦都埋在心里,表面却装得云淡风轻。
到达医院,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阮予眠的脚步顿了一下,呼吸微微急促。裴司烬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动声色地靠近一步,低声道:“别紧张,我在。”
很简单的一句话,却让阮予眠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他跟着裴司烬走向精神科的指示牌,感觉那几步路走得格外漫长。
挂号,排队。
等待区里坐着形形色色的人,有的神情焦虑,有的目光呆滞。
阮予眠坐在塑料椅子上,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他害怕从别人眼中看到异样的目光,更害怕自己会成为别人眼中异样的存在。
裴司烬就坐在他身边,没有玩手机,也没有东张西望,只是安静地陪着他。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告:你不是独自一人。
诊室的门开了,护士叫到阮予眠的名字。他站起身,脚步有些迟疑。裴司烬也跟着站起来,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去吧,我就在外面等你。”
诊室的门在身后关上。
阮予眠坐在医生对面,听着那些熟悉的问题,机械地回答着。当医生问到最近状况时,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说出了考试时无法思考、身体僵直的情况。
医生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记录了下来,调整了药方,叮嘱他要按时服药,定期复诊,并且特别强调了在压力事件前一定要保证药物充足。
拿着新的处方单走出诊室,阮予眠感觉像是打了一场仗,浑身虚脱。等在外面的裴司烬立刻迎了上来,接过他手里的单子:“我去拿药,你在这里坐着等我?”
阮予眠摇了摇头,声音很轻:“我去门口等你。”
医院门口的空气比里面清新许多。
阮予眠站在廊檐下,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都有自己的痛苦,他想。他并不是唯一一个在这里挣扎的人。
裴司烬的动作很快,缴费、取药,一气呵成。当他拿着药走向阮予眠时,看到那个单薄的身影安静地站在那里,眼神里带着一种与世隔绝的疏离感。
“拿到了,”裴司烬把药递给他,“我们回去吧。”
阮予眠接过药,塑料袋发出轻微的声响。他低头看着里面的药盒,心里五味杂陈。这些小小的药片,是他维持正常的枷锁,也是他在风暴中存活下去的浮木。
回程的路上,两人依旧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与来时那种紧绷不同,多了一丝尘埃落定后的疲惫。
直到出租车停在阮家楼下,裴司烬付完车费,看着阮予眠下车。在他转身之前,裴司烬突然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眠眠,记住,以后无论发生什么,需要药,或者需要我,都要告诉我。”他顿了顿,“这不是麻烦,这是我想为你做的。”
阮予眠的脚步顿住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只是握着药袋的手指微微收紧。然后,他低着头,快步走向家门。
裴司烬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初冬的阳光下,缓缓吐出一口气。
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太沉重。他必须陪着阮予眠一起走。有些话,哪怕得不到回应,他也必须说出来。
一阵冷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
裴司烬抬头看了看阮予眠房间的窗户,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