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山的冬游,是班级群里讨论了好几天的大事。
裴司烬更是从计划提出那天起,就铆足了劲在阮予眠身边吹枕边风。
【裴三岁】:眠眠,落霞山的雪景可是一绝!我们去堆个雪人,就堆你上次说可爱的那个小狗形状的,好不好?
【裴三岁】:班长说半山腰有家热乎乎的姜撞奶,甜而不腻,你肯定喜欢。
【裴三岁】:[小狗疯狂摇尾巴.gif]
【裴三岁】:去吧去吧,就当陪我去?我帮你背所有东西,给你当全天候专属苦力!
手机在床头柜上嗡嗡震个不停,屏幕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明明灭灭,映着阮予眠没什么血色的脸。
他靠在床头,一条条看完那些跳跃着期待的文字和表情包,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悬停了很久。
大脑像塞满湿透的棉花,沉重而滞涩。去吗?他应该去。像个正常人一样,参与集体活动,享受户外风光,和同学们说笑打闹。
他的行为准则里,明确写着:在身体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应积极参与集体社交活动,避免孤立。
可允许的界限在哪里?他感觉不到。身体内部像有一个无形的黑洞,悄无声息地吞噬着他的力气和情绪,只留下一片虚无的疲惫。
但他不想让裴司烬失望。
更准确地说,他害怕看到裴司烬眼中因为他的拒绝而可能闪现的,哪怕只有一丝的失落。裴司烬是他灰白世界里,唯一稳定而温暖的光源。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在对话框里敲下一个字:
【眠】:好。
发送成功的瞬间,裴司烬的回复几乎秒至,是一连串撒欢打滚的小狗表情包,最后定格在一个【小狗举牌:说定啦!.gif】。
阮予眠看着屏幕上那些生动的图像,嘴角极其微弱地向上牵动了一下,试图模拟出一种名为开心的情绪。
可惜,肌肉僵硬,那个弧度尚未成型便已消散。只有心底最深处,似乎有那么一丝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期待,像风中残烛,摇曳着,尚未熄灭。
他掀开被子下床,走到书桌前,拿出了他平时很少用的那个双肩包。
他动作缓慢地,往里面塞了很多糖,各种口味的水果硬糖、巧克力,五颜六色的糖纸在昏暗光线下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糖分能短暂地欺骗大脑,是他对抗不时袭来的虚空感的秘密武器之一。
然后,他蹲下身,从床头柜最深的抽屉里,摸出那个没有任何标识的白色小药瓶。冰凉的塑料触感让他指尖微微一颤。
他盯着药瓶看了几秒,眼神复杂,那里面混杂着一丝抗拒,一丝无奈,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依赖。
最终,他还是拧开瓶盖,倒出几粒明天需要服用的剂量,用纸巾仔细包好,然后塞进了背包最底层、最隐蔽的那个夹层里,仿佛要藏起的不是药,而是某个见不得光的秘密。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额角渗出细密的虚汗,不得不扶着桌沿喘息片刻。
期待是有的,但忧虑更深,是沉在胃里的冰块,是缠绕在心脏上的无形丝线,随着时间一分一秒逼近出发的清晨,越收越紧。
第二天清晨, 尖锐的闹铃声像一把锉刀,蛮横地锯开了阮予眠本就浅薄稀碎的睡眠。
几乎是醒来的瞬间,那股熟悉的、沉重的压迫感便精准地攫住了他。头像被念了紧箍咒,一阵阵闷痛,太阳穴突突地跳。
身体像是被灌满了铅,每一个关节都僵硬酸涩,连抬起手臂这样简单的动作,都需要耗费巨大的意志力。
喉咙发紧,胃里隐隐作痛,一种莫名的、巨大的恐慌感毫无缘由地漫上来,让他心跳失序。
躯体化症状,像一群准时前来报道的魔鬼,在他试图走向正常世界的这个早晨,格外嚣张地彰显着存在感。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纹路,大脑一片空白,只有那个黑洞在无声地旋转、扩张。不想动,不想思考,不想面对这个世界。
手机屏幕亮起,是裴司烬发来的消息,说他已经在楼下等了,还附赠了一个冒着热气的早餐图片和【小狗乖巧等待.jpg】。
阮予眠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用强大的意志力驱动着这具不听使唤的躯体,挣扎着坐起身。
他从床头柜深处拿出药瓶倒了两片,没有用水,直接干咽了下去。药片滑过喉咙,留下苦涩的余味,一路沉到胃里。
他换好衣服,动作迟缓得像电影慢镜头。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眼神空洞,只有强行抿起的嘴角,还残留着一丝试图正常的倔强。
当他终于背着包,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到楼下时,裴司烬立刻迎了上来。
少年穿着亮色的卫衣,围巾松松垮垮地围着,头发被清晨的风吹得微乱,整个人像个小太阳,散发着蓬勃的朝气。
“眠眠!”裴司烬眼睛一亮,很自然地伸手想去接他的包,触到他冰凉的指尖时,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手怎么这么凉?没事,我帮你捂着。”他说着,便用自己的大手包裹住阮予眠的手,试图将热度传递过去。
阮予眠下意识地想抽回,却被握得更紧。裴司烬的手心很暖,干燥而稳定,那温度几乎有些烫人。他低声说:“没事,走吧。”
车上已经坐了不少同学,叽叽喳喳,热闹非凡。
裴司烬护着阮予眠找了个靠窗的双人位置坐下,一路都在兴致勃勃地跟他讲昨晚查到的落霞山攻略,哪条小路景致最好,哪个角度拍照最出片。
阮予眠靠在窗玻璃上,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阳光透过玻璃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他开始还能勉强“嗯”、“啊”地应和几声,努力集中精神去听裴司烬说话,甚至试图按照准则要求,在适当的时候弯一下嘴角。
但渐渐地,车内的喧嚣开始变形。
同学们的笑闹声,车轮碾过路面的噪音,窗外呼啸的风声……所有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变得越来越尖锐,越来越扭曲,最终汇成一种持续不断的、令人心烦意乱的背景噪音。
然后,在那片噪音之下,更深处,一些别的东西开始浮现。
起初是模糊的低语,听不真切,却带着恶意的粘稠感。渐渐地,低语变得清晰,变成了尖锐的指责,是他记忆中父亲冰冷的语气:“……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
“你能不能正常点?别整天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还有孙炜那张因嫉妒而扭曲的脸,在开水间里骂出的那些污言秽语,此刻被无限放大,反复回荡:
“……装什么清高?不就是个有娘生没娘养的……”
“……裴司烬把你当个宝,我看他就是可怜你……”
“……怪物……不正常……”
这些声音真真假假,混杂着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和自我厌弃,像无数根冰冷的针,从四面八方刺入他的耳膜,钻进他的大脑。
他猛地闭上眼,想要屏蔽掉这些声音,但它们反而更加清晰,如同附骨之疽。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但这刺痛在庞大的精神噪音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冷汗从额角滑落,后背的衣物被沁出的冷汗浸湿,黏腻地贴在皮肤上。胃里的冰块似乎融化了,变成一股冰冷的漩涡,搅动着,带来阵阵恶心。
心跳快得像是要挣脱胸腔的束缚,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胸口像压着一块巨石。
裴司烬很快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阮予眠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惨白,嘴唇也没有一丝血色,身体在微微发抖,尽管他极力克制着。
“眠眠?”裴司烬凑近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是不是晕车了?还是不舒服?”
阮予眠没有回答。他甚至无法聚焦去看裴司烬的脸。他的全部意志力,都用在了对抗身体里那股灭顶的绝望。
世界在远离,车内的喧嚣褪色成模糊的背景,只有那些恶意的声音和身体内部的极度不适,无比真实地折磨着他。
他感觉自己在往下坠,坠入一个冰冷、黑暗、无声的深渊。周围的一切都变得不真实,只有绝望和无助紧紧包裹着他。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的手覆上了他紧握的、冰凉的手。
是裴司烬。
那只手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坚定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他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的手,然后,将自己的手指挤进他的指缝,牢牢地、十指相扣地握住。
掌心的温度,像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光,刺破了包裹他的厚重冰层。
阮予眠猛地一颤,像是濒死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他转过头,看向裴司烬,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赤裸裸的恐慌和脆弱。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
他用尽全身力气,反握住裴司烬的手,指甲几乎要掐进对方的皮肤里。他的声音极低,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像被风轻易吹散的羽毛,破碎得不成句子:
“……裴司烬……我……我动不了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像是最后一道防线也随之崩塌。
他闭上眼,浓密而潮湿的睫毛剧烈地颤动着,整个人脱力般地向裴司烬的方向歪倒,全靠那只紧紧交握的手和裴司烬及时靠过来的肩膀支撑着,才没有滑落到座位底下。
裴司烬的心在那一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不是第一次见到阮予眠状态不好的样子,但却是第一次,如此直观、如此强烈地感受到,阮予眠正被一种他无法完全理解的力量折磨、摧毁着。
这不是简单的心情不好,不是闹别扭,这是一种……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剧烈的痛苦和失控。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更紧地回握住阮予眠的手,另一只手环过他的肩膀,以一种保护性的、支撑性的姿态,将他半揽在怀里。
他低下头,嘴唇贴近阮予眠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遍遍地、无比坚定地说:
“没事,眠眠,没事了。”
“我在这儿。”
“不动,我们就不动。”
“抓着我就好,我在这儿。”
他的声音低沉而稳定,像锚,牢牢定住了这艘在风暴中即将倾覆的小船。
车子终于抵达了落霞山脚下。同学们欢呼着,雀跃着准备下车。裴司烬抬手跟班长打了个招呼,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班长,你们先上去吧,予眠有点不舒服,我陪他在这里缓一缓。”
班长看了看几乎整个人都靠在裴司烬身上、脸色煞白的阮予眠,理解地点点头,招呼着其他同学下了车。
喧嚣远去,车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彼此交错的呼吸声。
裴司烬维持着拥抱的姿势,一动不动,任由阮予眠靠着他,感受着他身体细微的、无法停止的颤抖。
他低下头,能看到阮予眠脆弱的颈项,和他紧闭双眼时长睫毛投下的阴影。一种混合着心疼、不知对谁的愤怒、以及深深无力的情绪在他胸腔里翻涌。
过了不知多久,阮予眠紧绷的身体才一点点放松下来,颤抖也逐渐平息。但他依旧没有力气,只是靠着裴司烬,像一只经过殊死搏斗后精疲力尽的小兽。
裴司烬等他呼吸完全平稳下来,才轻声问:“好点了吗?”
阮予眠极轻地点了一下头,依旧没有睁眼,也没有松开握着他的手。
裴司烬拿出手机,点开了班级群。他低头看了看靠在自己肩上的阮予眠,然后飞快地打字。
【裴三岁】:@全体成员 各位同学抱歉,我和眠眠临时有点急事,今天的冬游活动不能参加了,非常抱歉扫了大家的兴,祝大家玩得开心。
消息发出去后,群里立刻跳出不少表示关心和遗憾的回复。裴司烬没有多看,直接收起了手机。
他低头,看着阮予眠依旧苍白的侧脸,和他即使昏睡过去也无意识紧蹙的眉头。
少年阳光俊朗的脸上,第一次褪去了所有属于这个年纪的飞扬跳脱,染上了一种沉重而复杂的神色。
他曾经以为,阮予眠只是心思重,只是不开心,他多陪陪他,多逗逗他,总能好起来。
他发现了那个正常人行为准则,起过疑,查过资料,怀疑过是抑郁症,但那些书本上的词汇,远不如刚才那短短十几分钟里,阮予眠在他怀里颤抖着、破碎地说“我动不了了”来得更具冲击力。
那不是矫情,不是脆弱。
那是一种疾病。
一种剥夺人的活力、快乐,甚至基本行动能力的疾病。
一种会让阮予眠这样骄傲又隐忍的人,被迫露出最脆弱、最无助一面的疾病。
裴司烬抬起另一只自由的手,极其轻柔地、用指腹拂开阮予眠额前被冷汗濡湿的碎发。动作小心翼翼,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视。
他之前所有的困惑、偶尔因被推开而生的委屈,在这一刻,似乎都找到了答案。
阳光透过车窗,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落在阮予眠安静的睡颜上,也落在裴司烬骤然间成熟了几分的眉眼上。
他静静地坐着,像一座沉默而坚定的山。他知道,前路或许很长,很艰难。但他从未如此刻般确定——他得在。
他一直都得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