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司烬课堂上的“选c”糗事,如同插上了翅膀,在课间短短十几分钟内就传遍了邻近的几个班级。
毕竟,年级顶尖的数学大佬在判断题里蒙答案,还是最离谱的“c”,这种反差萌足够大家津津乐道好几天。
大多数同学都是带着善意的调侃,见到裴司烬都会笑着打趣一句“裴哥,今天判断题选啥?”,裴司烬自己也觉得没什么,通常笑骂一句“滚蛋”也就过去了。他甚至有点暗搓搓的高兴,因为那天他好像看到阮予眠嘴角弯了一下。
然而,并非所有的声音都那么友好。
午休前最后一节课下课,裴司烬看着阮予眠没什么血色的嘴唇,想起他早上似乎没怎么喝水,便拿起他的水杯,准备去开水间给他接点热水。
开水间里人不少,几个男生正聚在一起说笑,话题显然围绕着裴司烬早上的壮举。看到裴司烬进来,其中一个瘦高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生,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带着一股酸溜溜的意味说道:
“哟,这不是咱们‘c选项之王’嘛?怎么,数学天才的人设绷不住了?看来平时考试水分不小啊,该不会是有什么特殊渠道提前知道答案吧?”
说话的人叫孙炜,是年级里稳定的第三名,常年被裴司烬和阮予眠压着一头,心里早就积压了不少不服和怨气。此刻抓到裴司烬出糗的机会,忍不住就想踩上几脚,仿佛这样就能证明自己比对方强。
周围几个男生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没接话。谁都知道孙炜什么心思。
裴司烬瞥了孙炜一眼,懒得搭理。这种程度的酸话,他听得多了,根本不在意。他径自走到开水器前,拧开阮予眠的水杯盖子,开始接水。滚烫的水流注入杯中,升起腾腾的白雾。
孙炜见裴司烬不理他,感觉自己被无视了,面子有些挂不住,语气更加尖刻起来,故意对旁边的人说:“要我说,有些人也就是仗着家里有点背景,不然就那智商,判断题都能选c,还能次次考第一?谁信啊!”
裴司烬接水的动作没停,心里冷笑一声,依旧没打算理会。跟这种人计较,纯属浪费时间。水接满了,他拧好盖子,转身就准备走。
就在他迈步的瞬间,孙炜那令人厌烦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更明显的恶意,矛头却转向了另一个人:
“哼,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跟那个整天死人脸、好像谁都欠他几百万的阮予眠混在一起的,能是什么好东西?一个阴郁怪,一个草包……”
“死人脸”三个字像一根点燃的引线,瞬间引爆了裴司烬心中积压的所有怒火!
他可以容忍别人嘲笑他,讽刺他,甚至污蔑他!但他绝不允许任何人,用这种肮脏的词汇来形容阮予眠!绝不允许!
“你他妈再说一遍?!”
裴司烬猛地转身,声音如同冰碴相互摩擦,带着骇人的戾气!他手中的水杯被“砰”地一声重重放在旁边的台面上,滚烫的热水溅出来几滴,他却浑然不觉。
他几步跨到孙炜面前,原本阳光俊朗的脸庞此刻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神锐利如刀,死死地盯着孙炜,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让整个开水间的温度都仿佛骤降了几度!
孙炜被裴司烬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和骇人的气势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色厉内荏地梗着脖子:“你……你想干什么?我说错了吗?阮予眠他不是整天……”
“我让你闭嘴!”裴司烬低吼一声,一把揪住了孙炜的衣领,力道之大,几乎将比他矮半头的孙炜提离了地面!他的拳头紧紧攥起,骨节因为用力而发出咯咯的声响,手臂上青筋暴起,显然是在极力克制着将那拳头砸到对方脸上的冲动。
“把你刚才的话,给我吞回去!”裴司烬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杀意,“再让我从你嘴里听到半个字诋毁他,我让你躺着出这个门!不信你试试!”
开水间里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裴司烬这从未有过的暴怒模样震慑住了。
平时裴司烬虽然有点少爷脾气,但总是开朗阳光的,何曾见过他如此骇人的一面?那眼神里的凶狠,是实实在在的,毫不作伪。
孙炜更是吓得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衣领被紧紧勒住,呼吸都有些困难,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再敢多说一个字,裴司烬真的会动手。
“裴……裴司烬,你冷静点……”旁边有同学试图劝解。
“滚开!”裴司烬看都没看那人一眼,目光依旧死死锁在孙炜惊恐的脸上,“道歉!现在!立刻!”
“……对……对不起……”孙炜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彻底怂了。
裴司烬猛地松开手,孙炜踉跄着后退好几步,才扶着墙壁站稳,大口喘着气,惊魂未定。
裴司烬冷冷地扫了他一眼,那眼神如同在看一堆垃圾。他捡起台面上的水杯,不再看任何人,带着一身尚未完全消散的戾气,大步离开了开水间。
教室里。
阮予眠正低头看着书,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感觉有些疲惫,胃里也空落落的。裴司烬去接水有一会儿了,还没回来。
正想着,就感觉到身边气压一低,裴司烬回来了。
他将装满热水的水杯轻轻放在阮予眠桌上,动作还算轻柔,但阮予眠敏锐地察觉到,裴司烬周身的气息不对。
不再是平时那种阳光散漫,也不是早上那种困倦迷糊,而是一种压抑着的、隐而不发的低气压。他的嘴唇紧抿着,下颌线绷得很紧,眼神里还残留着一丝未褪尽的冷厉。
阮予眠抬起头,看向他,清澈的眼眸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发生什么事了?
裴司烬对上他的目光,心里的怒火和余悸尚未完全平复,但他不想让阮予眠担心,更不想让他知道那些肮脏的言论。他努力想扯出一个和平常一样的笑容,却显得有些僵硬。
“……水有点烫,晾一下再喝。”他声音有些低沉地说道。
阮予眠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他能感觉到裴司烬在压抑着什么。是因为早上被嘲笑的事情吗?可是之前他明明并不在意的。
看着裴司烬依旧紧绷的侧脸,阮予眠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有些意外的动作。
他伸出手,从自己的笔袋里——那个裴司烬早上塞了糖进去的笔袋——拿出了那颗原味的阿尔卑斯棒棒糖。然后,他轻轻地将那颗糖,放进了裴司烬摊在桌面的、依旧微微攥着的掌心里。
彩色的糖纸触碰到了温热的皮肤。
裴司烬愣住了,低头看着掌心那颗熟悉的糖果,又抬头看向阮予眠。
阮予眠没有与他对视,只是垂着眼睫,轻声说了一句:“给你的。”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却像一根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了裴司烬心头尚未平息的怒火和郁气。
裴司烬看着掌心里那颗糖,又看看阮予眠低垂的、显得有些安静的侧脸,心里那点因孙炜而起的暴戾和烦躁,奇迹般地、一点点地被熨帖平复了。
他剥开糖纸,将圆圆的糖球塞进嘴里。熟悉的甜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带着一种安心的力量。
他好像……又被眠眠安慰了。
虽然眠眠什么都不知道。
就在这时,几个刚从开水间回来的同学,一边走进教室,一边还在小声地、激动地议论着:
“我的天,你们是没看到,裴帅刚才在开水间发了好大的火!”
“对啊对啊,吓死我了!就为了孙炜说了阮予眠几句……”
“裴帅直接揪着孙炜的领子,差点动手!”
“孙炜也是嘴贱,活该!”
“不过裴帅维护阮予眠的样子真的好帅啊……”
他们的议论声虽然压低了,但在相对安静的教室里,还是隐隐约约地飘进了阮予眠的耳朵里。
“……说了阮予眠几句……”
“维护阮予眠……”
这几个关键词,像零星的火花,溅入了阮予眠沉寂的心湖。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身旁正含着糖、似乎心情已经好转不少的裴司烬。
所以……裴司烬刚才的低气压,不是因为自己被嘲笑,而是因为……有人说了他的坏话?他还因此……发了很大的火?甚至差点和人动手?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如同被打翻的调色盘,瞬间在阮予眠的心头炸开,混合成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受。
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带着暖意的甜,从心脏最深处悄然滋生,然后迅速蔓延开来。像是一滴墨水滴入清水,虽然淡,却无法忽视。
裴司烬在维护他。
为了他,不惜与人冲突,露出那样凶狠的一面。这种被人在意、被人毫不犹豫地保护着的感觉,对于长期处于情感荒漠中的阮予眠来说,陌生得令人心悸,却又……甜得让他几乎想要落泪。
那甜味尚未完全品咂,一股强烈的酸涩感便汹涌而至,冲撞着他的鼻腔和眼眶。
他凭什么?他这样一个内心阴暗、满是疮痍、连自己都厌恶的人,凭什么得到裴司烬如此毫无保留的维护?裴司烬那么好,像太阳一样干净耀眼,却为了他这样的人,沾染上不必要的麻烦和污言秽语。
这种认知,让他感到一阵尖锐的心疼和……愧疚。他像是站在阳光下,却担心自己的阴影会玷污了那片光明。
所有的甜与酸,最终都沉淀为更加沉重的自我谴责。都是因为他。如果他不那么孤僻,不那么死人脸,是不是就不会有人议论他?裴司烬是不是就不会因为他而生气,甚至差点和人打架?
他就像一个麻烦的源头,不断地给身边关心他的人带来困扰和负面情绪。裴司烬本该拥有轻松愉快的高中生活,却因为他的存在,而要面对这些糟心的事情。
甜、酸、自责,三种情绪交织缠绕,在他的胸腔里翻腾、冲撞,几乎要将他撕裂。他感觉喉咙发紧,眼眶发热,只能死死地低下头,用力地咬住自己的下唇,才勉强抑制住那汹涌而来的、想要哭泣的冲动。
他放在桌下的手,不自觉地紧紧攥住了那个一直放在口袋里的、裴司烬在寺庙里求来的红色护身符。柔软的布料被他攥得变了形。
裴司烬感受到了身边人骤然变化的情绪。他看到阮予眠猛地低下头,肩膀几不可查地微微颤抖,虽然没有任何声音,但他就是知道,眠眠此刻很难过。
是因为听到那些议论了吗?
裴司烬心里一紧,刚刚被糖安抚下去的火气又有点冒头,恨不得再去把孙炜揪出来揍一顿。他伸出手,想要像之前那样握住阮予眠的手,给他一点力量。
然而,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阮予眠的手背时,阮予眠却像是受惊般,猛地将手缩了回去,藏到了桌下,避开了他的触碰。
裴司烬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阮予眠依旧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极力压抑的颤抖,轻得几乎听不见:
“……对不起。”
又是对不起。
裴司烬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起来。他看着阮予眠那仿佛要将自己缩进壳里的姿态,明白了。
眠眠在自责。
他把别人施加的恶意,和自己的维护,都归咎到了他自己身上。
这个认知让裴司烬感到一阵无力和心疼。他想大声告诉他,不是你的错!是那些人的错!你不需要道歉!你值得所有的维护!
可他看着阮予眠那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背影,所有激烈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最终只是收回了手,将嘴里那颗已经变小了的糖块用舌尖抵到一边,然后用一种尽可能轻松、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的语气,低声说道:
“傻子,道什么歉。”
“以后谁再敢说你,我见一次,怼一次。”
“你什么都没做错,错的是那些嘴贱的人。”
“别学他们,把什么垃圾都往自己身上揽。”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阮予眠的耳中。
阮予眠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攥着护身符的手指更加用力,指节泛白。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再说话。
但那一刻,翻涌在他心头的、那酸涩与自责的冰冷潮水中,似乎又被裴司烬这笨拙却坚定的几句话,注入了一股微弱却持续不断的暖流。
甜与苦,冰与火,在他的世界里激烈地交战着。
而他能做的,只是紧紧握着那个象征着“平安”的护身符,如同握着一块浮木,在情感的惊涛骇浪中,艰难地维持着摇摇欲坠的平衡。
午休的铃声,适时地响起,打破了教室里这令人窒息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