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阮予眠是被窗外过于明亮的阳光惊醒的。
他猛地坐起身，心脏因为残留的惊恐而剧烈跳动。第一时间，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臂——白色的纱布包裹着小臂，底下传来隐隐的、持续的钝痛，提醒着昨夜那场血色的挣扎并非梦境。
幻觉和幻听没有再次出现。
至少，此刻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不能一直躲在这个房间里。缺席一天或许可以用受伤解释，连续缺席只会引来更多的关注和询问，尤其是来自裴司烬的。
他必须去学校。
必须像往常一样，扮演那个正常的阮予眠。
这个念头支撑着他，拖着沉重如灌铅的身体走进了浴室。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得吓人，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青黑，额角的纱布边缘隐隐透出一点暗红。
他伸出手，用力揉了揉脸颊，试图揉出一点血色，却只是让皮肤显得更加脆弱。
他仔细地整理好校服，将衬衫的袖子仔细地拉下来，严严实实地遮住了手臂上的纱布。他对着镜子，努力调动脸部肌肉，练习着那个他早已烂熟于心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笑意的表情。
嘴角微微上扬，眼神放空一点，再带上点恰到好处的疲惫——毕竟他受伤了。
很好。
看起来，只是一个脸色不太好、额角受伤的普通学生。
当他走下楼梯时，管家爷爷看到他，明显松了口气，但眼神里依旧充满了担忧：“小少爷，您感觉怎么样？真的不用再休息一天吗？”
“不用了，爷爷，我好多了。”阮予眠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点轻松的调子，“只是小伤，不能耽误课程。”
他拒绝了管家准备的车，选择步行去学校。他需要这点独处的时间，来积蓄面对人群的勇气。
走进校门，踏入教学楼，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周围的喧嚣如同潮水般涌来，让他头晕目眩。他下意识地收紧了下颌，将所有的感官都向内收缩，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阮予眠！”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急切在他身后响起。
阮予眠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是裴司烬。
他缓缓转过身，对上了裴司烬快步走来的身影。裴司烬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迅速在他脸上和额角的纱布上扫过，眉头紧紧拧着：“你怎么来学校了？不是让你好好休息吗？”他的语气里带着不容错辨的关切和责备。
阮予眠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又酸又痛。他强迫自己迎上裴司烬的目光，脸上露出一个练习过无数次的、带着点无奈的笑容：“没事了，只是轻微脑震荡，总不能一直躺着。”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甚至带着点平日里那种淡淡的疏离感。
裴司烬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任何强撑的痕迹。阮予眠的演技太好了，好到连裴司烬都几乎要被骗过去，如果不是他眼底那无法完全掩饰的、深不见底的疲惫。
“真的没事？”裴司烬不放心地又问了一遍，伸手想碰碰他的额头，却被阮予眠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
“真的。”阮予眠笑了笑，率先朝教室走去，“快迟到了。”
走进教室，更多的目光聚焦过来。
“阮予眠，你没事吧？”
“听说你被篮球砸晕了？严不严重啊？”
“伤口还疼吗？”
同学们七嘴八舌地表达着关心。这些善意的问候，此刻却像一根根细针，扎在他过度敏感的神经上。他感觉自己像被放在聚光灯下，每一个表情，每一句回应，都必须完美无瑕，不能露出丝毫破绽。
他微笑着，一一回应。
“没事，谢谢关心。”
“不严重，只是有点晕。”
“还好，不怎么疼了。”
他的对答流畅而自然，甚至还能反过来安慰那些过于担心的同学。他完美地扮演着一个“不幸受伤但坚强乐观”的同学角色。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每一句回应，每一个笑容，都在消耗着他所剩无几的能量。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藏在衣袖下的手，指尖冰凉，微微颤抖。胃里因为紧张和空无一物而阵阵绞痛。
他坐回自己的座位，裴司烬立刻凑了过来，压低声音：“要是不舒服就别硬撑，我送你回去。”
“真的不用。”阮予眠摇了摇头，拿出课本，摆出一副准备认真听课的样子，“我很好。”
裴司烬看着他过于正常的反应，心里那股违和感越来越强。眠眠太平静了，平静得有些反常。就好像……在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某种一触即碎的平衡。
课间，阮予眠几乎是逃离了教室，躲进了人最少的开水间。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微微喘息着，感觉刚才那短短一两个小时的表演，几乎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他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看着操场上奔跑嬉笑的同学，感觉自己和这个鲜活的世界之间，隔着一层厚厚的、无法穿透的玻璃。
他是被困在里面的，一个戴着完美假面的，快要窒息的小丑。
而左臂纱布下那隐隐作痛的伤口，成了此刻提醒他真实存在的，唯一而扭曲的坐标。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这样维持正常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