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别墅里最后的灯光也逐一熄灭,沉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阮予眠躺在床上,药物的镇静效果似乎正在消退,额角的钝痛变得清晰,伴随着脑震荡带来的细微眩晕感,让他的意识漂浮在清醒与混沌的边缘。
他开始听到声音。
起初是极其细微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模糊的啜泣。那哭声断断续续,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悲伤,钻进他的耳朵里。
他猛地睁开眼,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点惨白的月光,在地板上投下狭长而扭曲的光带。哭声消失了,只剩下他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是幻觉吗?
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疼痛感真实而尖锐。
他重新闭上眼睛,试图入睡。但没过多久,那声音又来了。这次不再是哭声,而是低语。像是有很多人围在他的床边,压低了声音在议论着什么。声音混杂在一起,听不清具体的内容,只能捕捉到一些零碎的词句:
“……都是因为他……”
“……不该出生的……”
“……累赘……”
“……让人失望……”
这些词语像冰冷的针,一根根扎进他的太阳穴,带来尖锐的刺痛。
他猛地坐起身,冷汗瞬间浸湿了单薄的睡衣。他惊恐地环顾四周,黑暗中,家具的轮廓像是蛰伏的怪兽,而那窸窣的低语声,仿佛就来自那些阴影深处。
“谁?”他颤抖着声音问,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异常微弱,瞬间被黑暗吞噬。
没有人回答。
只有那令人毛骨悚然的低语,依旧在持续,仿佛来自他脑海深处,无法摆脱。
他捂住耳朵,用力摇头。
“闭嘴……闭嘴!”他低声嘶吼着,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
低语声非但没有停止,反而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恶毒。他甚至能分辨出,其中一个声音,带着父亲那种冰冷的、不耐烦的语调;另一个,则像是记忆中早已模糊的、母亲虚弱而悲伤的叹息。
“……如果不是你,妈妈就不会死……”
“……你哥哥比你优秀太多……”
“……裴司烬对你那么好,你配吗?”
“……你只会拖累所有人……”
“不是的……不是的……”阮予眠蜷缩起来,将脸深深埋进膝盖,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
他知道这些声音不是真的,是假的,是他的脑子在骗他!可那些话语,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戳中了他内心最深的恐惧和最隐秘的伤口。
巨大的愧疚感、自我厌弃感和绝望感,如同黑色的海啸,将他彻底淹没。他感觉自己正在被这些声音撕碎,被那些无形的指责压垮。
他跌跌撞撞地爬下床,冲到门口,猛地打开房门——走廊里一片漆黑,空无一人。那低语声似乎小了一些,但依旧如影随形。
他扶着冰冷的墙壁,踉跄着走向楼梯,他想去找管家爷爷,或者任何一个活人,只要能证明那些声音是假的,只要能让他抓住一点真实感。
然而,当他走到楼梯口,向下望去时,他看到了——
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模糊的、穿着优雅长裙的女人身影。她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耸动,似乎在低声哭泣。
妈妈?
阮予眠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要冲下去,想要抱住那个身影,想要告诉她他有多想她……
可就在这时,那个身影缓缓地、僵硬地转过了头。
没有脸。
或者说,那张脸上是一片空白,只有无尽的悲伤和……责备。
阮予眠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啊——!”一声短促而惊恐的尖叫卡在喉咙里,他猛地向后退去,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栽倒!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他跌进了一个冰冷而坚硬的怀抱。
他惊恐地抬头,对上了一双熟悉的、却毫无温度的眼睛——是哥哥阮怀序。
但眼前的“哥哥”脸色青白,眼神空洞,正用一种极其陌生的、冰冷的目光注视着他。
“为什么……” “哥哥”的嘴唇没有动,冰冷的声音却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死的不是你?”
“不——!!!”
阮予眠终于崩溃了,他发出一声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尖叫,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推开那个冰冷的幻影,连滚带爬地逃回自己的房间,“砰”地一声重重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幻觉消失了。
低语声也停止了。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只有他粗重而混乱的喘息声,和心脏疯狂擂鼓般的跳动声,证明着刚才那恐怖的一切并非梦境。
他瘫坐在地上,冷汗已经将睡衣彻底浸透,冰冷地贴在皮肤上。额角的伤口因为刚才的剧烈动作又开始渗血,染红了洁白的纱布,带来一阵阵尖锐的抽痛。
可这肉体上的疼痛,远不及他内心恐惧和绝望的万分之一。
他抬起颤抖的手,看着自己苍白纤细、却仿佛沾满了无形罪孽的手指。
原来……他已经病得这么重了吗?
重到……连现实和虚幻都分不清了。
巨大的无助感和自我唾弃感将他紧紧包裹。他像一只受伤的、被困在陷阱里的小兽,连发出哀鸣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蜷缩在角落里,等待着黑暗将他彻底吞噬。
窗外,天色依旧漆黑。
漫漫长夜,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而在这场无人知晓的、与内心恶魔的搏斗中,阮予眠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意识终于被无边的黑暗和疲惫拖拽着,沉入了短暂的、并不安稳的昏睡之中。
只留下地板上,那几点尚未干涸的、刺目的鲜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