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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予眠觉得自己在黑暗里漂浮了很久。 像一片羽毛,又像沉在深海,四周是无声的、粘稠的虚无。偶尔会有一些破碎的光影和声音试图穿透这片黑暗,但都模糊不清,无法抓住。

不知过了多久,一种遥远而持续的触感,将他从这片虚无中一点点拉回。

是手。

他的手被一个滚烫的、带着薄茧的掌心紧紧包裹着。那温度如此炽热,几乎有些灼人,却奇异地驱散了一些他骨髓里的寒意。还有另一种触感,是额角和后脑勺传来的、细微却清晰的刺痛,伴随着消毒水清冽的气味。

他艰难地、缓慢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野先是模糊一片,只有头顶惨白的天花板和灯光的光晕。他眨了眨眼,焦距才逐渐清晰起来。他辨认出这是校医室,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是他自己的吗?

然后,他感觉到了那个紧紧握着他手的力道,以及趴在床边那个熟悉的身影。

裴司烬。

他趴在床沿,似乎睡着了。头发有些凌乱,侧脸压在自己的手臂上,平日里总是带着张扬笑意的唇角此刻紧紧抿着,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微微蹙起,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担忧。

他的一只手,正以一种近乎固执的力道,紧紧攥着阮予眠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阮予眠的目光落在裴司烬的脸上,落在他眼底淡淡的青黑,落在他微微干裂的嘴唇上。

他……一直在这里?

记忆的碎片逐渐回笼——失控的篮球,裴司烬惊恐的呼喊,额角的钝痛,还有……在他意识彻底消散前,那双充满了恐慌和心疼、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不是疏离,不是冰冷。

是和他小时候摔倒时,一模一样的眼神。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得厉害。

他动了动被裴司烬紧握的手指,极其轻微的动作。

几乎是同一瞬间,裴司烬猛地惊醒过来。他像是安装了某种与阮予眠相连的警报器,任何细微的动静都能将他从浅眠中拉出。

他抬起头,眼底还带着刚醒时的迷茫和血丝,但在对上阮予眠静静看着他的目光时,那迷茫瞬间被巨大的惊喜和如释重负取代。

“眠眠!你醒了?!”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急切,身体下意识地前倾,凑得更近,目光急切地在他脸上逡巡,像是要确认他不是自己的幻觉,“感觉怎么样?头还疼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连珠炮似的问题砸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和紧张,与之前几天那刻意维持的冷淡判若两人。

阮予眠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写满了担忧的脸,看着他眼底清晰映出的、自己苍白憔悴的倒影,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动作细微。

“别乱动,”裴司烬立刻伸手,小心翼翼地扶住他的肩膀,力道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校医说你有轻微脑震荡,需要静养。”他的指尖隔着薄薄的病号服,传来滚烫的温度。

阮予眠垂下眼睫,目光落在两人依旧交握的手上。裴司烬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死死抓着人家的手,耳根微微一热,却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些,仿佛生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又会消失。

“你……”阮予眠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而低哑,“一直在这里?”

“嗯。”裴司烬低低应了一声,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珍视,“你晕倒了,吓死我了。”他的声音里还残留着未散尽的后怕。

阮予眠沉默了一下,轻声说:“……我没事。”

“流了那么多血,还晕倒了,这叫没事?”裴司烬的眉头又皱了起来,语气里带上了惯有的、混合着心疼和责备的调子,但这次,里面没有丝毫的不耐烦,只有浓得化不开的担忧,“你知不知你脸色白得像纸一样……”

他的话戛然而止,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神复杂地看着阮予眠,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问什么,却又咽了回去。他想问,你只是被篮球砸了一下,为什么会晕倒?你的身体,到底怎么了?

但他看着阮予眠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和那双带着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躲闪的眼睛,终究还是没有问出口。

他怕。 怕听到不想听的答案。 怕再次把他推远。

他只是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阮予眠额角贴着纱布的边缘,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轻:“还疼吗?”

那触碰带着滚烫的温度和显而易见的怜惜。

阮予眠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这种毫不掩饰的、小心翼翼的温柔,比之前刻意的疏离更让他难以招架。他几乎要溺毙在这久违的、毫无保留的关切里。

他摇了摇头,又想点头,最终只是抿紧了嘴唇,别开了视线,不敢再去看裴司烬那双过于灼热的眼睛。

他怕自己会失控。 怕那层勉强粘合起来的外壳,会在这温柔的目光下彻底分崩离析。

裴司烬看着他逃避的姿态,心里一阵刺痛,却没有再逼问。他只是默默地调整了一下输液管的位置,又起身去倒了杯温水,试了试温度,才递到阮予眠唇边。

“喝点水。”

阮予眠就着他的手,小口地喝了几口。温热的水流划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些许舒缓。

校医室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给冰冷的房间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晕。

裴司烬没有再回到对面的椅子,而是直接坐在了床边的地上,背靠着床沿,依旧紧紧握着阮予眠的手,仿佛这是他此刻唯一的支点。

“睡吧,”他侧过头,看着阮予眠,声音低沉而温柔,“我在这儿陪着你。”

他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将阮予眠笼罩在一片安心的阴影里。

阮予眠看着他宽阔的背脊,感受着手心里传来的、坚定不移的温热,一直紧绷的神经,似乎在不知不觉中,稍微松懈了一点点。

他重新闭上眼睛。 黑暗依旧存在,寒意也未完全褪去。 但这一次,手心的温度如此真实,仿佛在无尽的冰冷深渊中,终于抓住了一根坚实的绳索。

他不知道自己能否顺着这根绳索爬出去。 但至少,在这一刻,他不再是完全孤独地向下坠落。

裴司烬感受着掌心中那只手依旧冰凉的体温,听着身后逐渐变得均匀绵长的呼吸声,一直悬着的心,才终于缓缓落回实处。

他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目光深沉而坚定。

无论发生了什么。 无论阮予眠在隐瞒什么。 他都不会再放手了。

绝不。